夜幕沉沉，遮掩乾坤，星月无光，煞气横空。魔渊之外十里之地，正道联军大营连绵数十里，旌旗半卷，灯火错落如星，万余修士枕戈待旦，噤声肃立，只待次日天明，便要擂鼓出师，踏平魔渊，诛杀妖邪。大营之中，杀气隐隐，正气沉沉，与魔渊之内的凶戾魔气遥遥相对，天地之间，一片肃杀死寂，仿佛连风都凝固不动，只待那一场惊天血战，撕裂这无边暗夜。

话分两头，且说魔渊腹地，幽魔大殿高耸入云，以万年魔骨砌基，千重玄铁为梁，殿顶噬魂魔纹在夜色中泛着幽冷暗光，八根巨柱矗立如岳，阴风穿殿而过，发出呜呜声响，如鬼哭，如神泣，令人闻之胆寒。魔渊之中，各处关隘灯火幽绿，魔兵往来巡逻，焚天裂地魔火阵在玄关之处翻滚不息，影部阴魂在暗处游弋不休，战部玄甲士列阵以待，全宗上下，皆在备战之中，魔气冲天，凶威赫赫，一派死战到底之象。

幽魔皇坐镇内殿，得何雅全盘调度，心中安稳无虞，只以为魔宗众志成城，凭险死守，必能大破正道联军，再扩霸业，早已安歇，只待明日亲观战况。刘炎、柳冥、朱雄三大护法，各守其位，不敢懈怠，督导魔修，加固防线，皆将何雅视作魔宗主心骨，深信有她运筹帷幄，魔渊必固若金汤。

满殿魔修，满渊将士，无人知晓，这层层布防、道道魔阵、全员死战，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死局；无人知晓，他们敬若天人、忠心辅佐的黑衣护法，从一开始，便将整个幽魔宗，连同自己的性命，一同推入了万劫不复的焚心之局。

此刻，幽魔大殿之巅，一道黑衣孑然独立。

正是何雅。

她一身素黑长裙，垂落至足尖，夜风卷起衣袂，翻飞如墨蝶，周身万古寒冥气缓缓流转，不外露半分凶戾，只化作一层极淡的寒雾，萦绕周身。她立于殿顶最高处，背对着魔渊之内的万千魔修，面朝西方正道联军大营所在，负手而立，身姿纤细，却如万古寒松，立雪凌风，不动不摇。

殿顶寒风如刀，刮骨蚀肤，魔气侵体，阴煞绕身，于她而言，却如清风拂面，毫无所觉。

她抬眸远望，目光穿透沉沉夜幕、滚滚魔气，落在正道联军那一片错落灯火之上。那一片灯火，是正道九成战力的汇聚，是杨自在的冲天怒火，是天下修士的同仇敌忾，是为剿灭幽魔宗、诛杀她何雅而来的滔天杀机。

换做旁人，面对这般绝境，早已心惊胆战，惶恐不安，或是怒发冲冠，决意死战。

可何雅的眸中，没有半分惧意，没有半分悔意，没有半分不甘，只有一片沉寂如深渊的淡漠，以及一丝藏在最深处、几乎要消散不见的释然。

那释然，如冰封万里的寒潭，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一丝微光；如三万六千次轮回的煎熬，终于走到了尽头，望见了终点。

她缓缓闭上双眸，万千轮回画面，如潮水般在脑海中翻涌、呼啸、碎裂、重聚。

三万六千次轮回，三万六千次重生，三万六千次眼睁睁看着凌馨身陷劫难，魂断当场。

每一世，她皆为护凌馨而生，皆为救凌馨而活，皆为挡凌馨之死而神魂俱灭。

每一世，她拼尽一切，逆天改命，逆转时光，却终究逃不过宿命的枷锁，挡不住纷至沓来的杀机，拦不住凌馨一步步踏入那必死的修真纷争，落得个身死道消、魂飞魄散的下场。

她见过凌馨被正道修士误杀，血染凡尘；

她见过凌馨被魔修掳走，受尽折磨；

她见过凌馨卷入正邪大战，尸骨无存；

她见过凌馨因与她牵扯因果，被天下修士追杀，魂断荒野。

三万六千次生离死别，三万六千次锥心刺骨，三万六千次神魂碎灭又重聚，血泪成河，执念成霜，将她的神魂，淬炼得坚不可摧，也将她的心，磨得只剩唯一的执念——

让凌馨活下去。

让凌馨远离修真，远离纷争，远离战火，远离一切劫数，安安稳稳，平平安安，在永安城的烟火人间里，度过一生，无灾无难，岁月静好。

为了这一个执念，她杀杨自在灵宠，弃正道身份，入幽魔魔门，败三大护法，掌魔宗权柄，定四线战计，屠戮凡民，挑衅正道，拉尽天下仇恨，将幽魔宗推向正道对立面，将整个修真界，拖入战火之中。

她从不觉得自己是好人，亦从不屑做什么好人。

苍生百姓的死活，正道修士的冤屈，魔门弟子的存亡，幽魔宗的基业兴衰，于她而言，轻如尘埃，贱如草芥，不值一提。

世间万物，亿万生灵，唯有一个凌馨，是她三万六千次轮回，唯一的牵挂，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光。

为了这一束光，她甘愿化身九幽恶鬼，甘愿血染双手，甘愿背负千古骂名，甘愿坠入万劫不复，甘愿以自己的魂飞魄散，为凌馨铺就一条一世安稳的生路。

而今，夜至最深，战至前夕，她终于可以坦然确认——

这一局，她赢了。

完美的死局，已然铸成。

她缓缓睁开双眸，寒潭般的眸中，闪过一丝清晰无比的决断，心中将明日决战的每一步，都算得明明白白，分毫不差。

正道联军，万余精锐，锐金、巨木、圣水三门主亲临，杨自在手持亮银枪，正气冲霄，乃是正道千年支柱，麾下修士同仇敌忾，士气鼎盛，战力滔天，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幽魔宗，虽布下焚天魔火阵、魔骨锁魂阵、万里冰封阵三道防线，虽有刘炎烈火、柳冥阴魂、朱雄蛮力三大护法死战，虽有幽魔皇坐镇中枢，可在正道九成战力面前，终究是以卵击石，螳臂当车。

魔渊防线，必破；

幽魔大军，必败；

魔宗基业，必毁。

这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从一开始，便没有半分变数。

而她，何雅，幽魔宗第四位护法，此战的核心，早已为自己，定下了唯一的结局。

明日决战，正道联军总攻，魔渊防线崩碎之时，她便会挺身而出，假意拼死守护幽魔皇，以自身为盾，挡在幽魔皇身前，吸引正道所有的火力、所有的杀机、所有的仇恨。

杨自在恨她入骨，三门主怨她滔天，天下正道修士，皆欲将她碎尸万段。

她便站在最显眼之处，让所有人的攻击，尽数落在自己身上。

最终，她会硬生生受杨自在全力一枪，那杆陪伴正道千年的亮银枪，会穿透她的胸膛，击碎她的神魂，了结她三万六千次轮回的执念。

她与幽魔皇，一同死在正道联军的刀枪剑影之下。

她死，幽魔宗灭，魔渊倾覆，一切与她相关的因果、纠葛、劫数、杀机，尽数随她的魂飞魄散，一同斩断，一同湮灭，一同消散于天地之间。

凌馨，那个永安城内的凡尘女子，即便日后踏入修真之路，即便知晓一切过往，也再不会因与她的牵扯，卷入这场必死的纷争，再不会有半分灾厄，半分劫难，半分生死之忧。

她以一己之死，斩断万世因果；

以一身之命，换她一世安稳。

这，便是她布下的死局。

这，便是她三万六千次轮回，唯一的所求。

何雅缓缓抬起右手，素白纤细的指尖，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动作轻柔，温柔至极，仿佛指尖触碰到的，不是自己的肌肤，而是梦中那个温婉沉静、眉眼如画的身影——凌馨。

她的眸中，第一次褪去了所有的冰冷、淡漠、决绝，只剩下一丝极淡、极柔、极轻的温柔，那是三万六千次轮回，都未曾磨灭的深情，是藏在九幽寒骨之中，唯一的暖意。

她微微俯身，红唇轻启，声音轻得如同夜风拂雪，细得如同寒雾飘散，只有自己能听见，消散在魔渊的阴风之中，无人知晓，无人听闻：

“凌馨。”

“这一世，我替你死。”

“你要好好活着。”

“平安，安稳，无灾，无难。”

一语落定，如誓言成契，如轮回终了，如执念得解。

那一丝温柔，转瞬即逝，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何雅缓缓收回手，站直身躯，眸中的所有情绪，尽数收敛，重新化作一片冰封寒寂，淡漠如冰，冷冽如刀，再无半分波澜，再无半分暖意。

她最后看了一眼西方正道联军的灯火，看了一眼那即将吞噬自己的滔天战火，眼中没有半分留恋，没有半分畏惧。

终局将至，她静待死亡，静待焚身，静待以魂飞魄散，换她一世安稳。

何雅缓缓转身，不再看魔渊之外的一切，踏着冰冷的殿顶石阶，一步步走下幽魔大殿。

她的身姿依旧挺拔，黑衣依旧垂落，寒气依旧内敛，面上恢复了往日对魔宗的冰冷忠顺，沉稳淡然，仿佛方才那一切轮回回忆、那一切温柔低语、那一切死局定计，都只是一场幻梦。

她走入大殿之中，殿内魔吏、亲卫见她归来，无不躬身行礼，恭敬万分：“参见何护法！”

何雅微微颔首，声音清冷，不带半分情绪：“各守其位，严加戒备，静待决战之时，不得有误。”

“谨遵护法号令！”

众人齐声应和，不敢有半分违逆。

何雅缓步走向大殿侧首护法之位，静静端坐，闭目调息，万古寒冥气在体内缓缓流转，养精蓄锐，静待决战，静待自己的终局。

魔渊之内，魔气依旧翻滚，阴风依旧呼啸，众魔依旧备战，无人知晓，他们的何护法，早已在这大战前夜，定下了自己的死局，也定下了整个幽魔宗的终局。

她端坐殿中，心如止水，无悲无喜，无恐无惊。

三万六千次轮回，终至今日。

血染魔渊，魂归虚无，换她安稳。

足矣。

战前定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