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枪魂山上正道联军祭旗已毕,吉日既定,三军整装待发。盟主杨自在亲掌中军,手持亮银枪,坐镇中军大帐;锐金门钟断邪为左翼大将军,统领金部修士开道;圣水门温方为右翼先锋,率水部弟子哨探前路;巨木门林霜则领门中弟子,居于中军后侧,专司疗伤炼丹、照料伤患、安抚辎重诸事。
一声令下,万余正道修士拔寨起行,旌旗蔽日,兵刃映光,步伐齐整,浩浩荡荡,向西直奔魔渊进发。长路漫漫,烟尘滚滚,正气冲霄,声势震天,当真有一扫妖邪、清平天下之态。
且说巨木门一行,多为擅长疗伤炼丹的修士,随行载着数十辆辎车,车上堆满仙草灵药、丹炉鼎器、疗伤丹药与急救法器。门主林霜自受命执掌中军医事以来,日夜操劳,白日里点验丹药、调配弟子、诊治先期伤患,夜里还要排布疗伤营帐、整理丹方,一连数日不曾好生歇息。
大军行至半途,林霜只觉心神俱疲,神思倦怠,便令辎车停下,暂于路旁树荫之下歇息片刻。她端坐辎车之中,将青木杖置于身侧,闭目凝神,调息养神,不过片刻,便已沉沉入定,不闻外间声响。
凌香自被杨自在分派随巨木门学艺,日间便在辎车旁碾药、洗草、包扎伤患,做些后方琐事。她年纪尚幼,心性跳脱,满腔皆是斩妖除魔、上阵杀敌的热血,哪里耐得住后方碾药炼丹的枯燥乏味?
起初几日,她还强自按捺心思,跟着巨木门弟子学习辨认草药、搓揉丹丸,可眼瞧着前方联军修士个个身披甲胄、手持兵刃,意气风发向西而行,心中早已按捺不住,如百爪挠心,坐立难安。
她一心要亲赴阵前,看正道修士大破魔门,看妖邪授首,看杨盟主枪挑幽魔皇,看何雅那妖女伏法受诛,哪里肯安心在后方做些碾药包扎的琐碎活计?
这日见林霜端坐辎车之中闭目养神,呼吸平稳,已然入定;巨木门弟子或整理药筐、或擦拭丹炉、或照料伤患,往来忙碌,无人留意于她。凌香心中暗忖:良机已到!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她轻手轻脚放下手中药杵,踮起脚尖,缩着身子,蹑手蹑脚溜出巨木门辎车圈外。她不敢抬头,只顾低着头,将身上青布衣裙扯了扯,混在中军往来传令、搬运粮草的正道弟子队伍之中,埋首紧随,一步不离,跟着大队,偷偷向西而行。
凌香心中又慌又喜,慌的是怕被人发觉,遣送回去;喜的是终于能随军前行,亲眼见证剿灭魔门的盛事。她只顾低头赶路,不敢言语,不敢张望,只跟着队伍脚步,一路向西,满心都是上阵斩妖的英姿,早已将黄若馨的叮嘱、凌馨的担忧,抛到了九霄云外。
话分两头,黄若馨身为杨自在唯一亲传弟子,此番出征,便在中军近前,一面侍奉师父左右,听候调遣,一面记挂着凌馨、凌香姐妹,时常遣人前往巨木门营帐探望,唯恐二人有半分闪失。
这日行至午后,黄若馨处理完师父吩咐的军务,得了片刻空闲,便亲自往后队巨木门营帐而来,想看看凌香学艺如何,凌馨是否安适,再送些干粮清水与二人。
她行至巨木门辎车旁,只见林霜依旧端坐车中闭目养神,弟子们各司其职,忙碌不休,可四下张望,却不见凌香的身影,连凌馨也不在一旁。
黄若馨心中登时一紧,一股不祥预感涌上心头,连忙上前拉住一名巨木门弟子,急声问道:“道友,可见着与我一同前来的凌家姐妹?凌香那小丫头身在何处?”
那弟子闻言一愣,摇了摇头道:“方才还见那小姑娘在旁碾药,门主闭目歇息之后,便不曾留意,想来是在附近玩耍吧。”
黄若馨一听,心头更是慌乱,连忙在周遭四处寻找,树荫下、辎车旁、伤患营帐中,一一寻过,皆不见凌香踪迹。她越找越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浑身冷汗涔涔而下,口中不住喃喃:“糟了!糟了!这小丫头,定然是偷偷随军往前去了!”
她深知魔渊一路凶险万分,正道联军与魔修厮杀在即,刀光剑影,血光冲天,凌香只学了些许粗浅防身术,连修真门径都未踏入,一旦卷入战阵,便是九死一生!
黄若馨顾不得许多,当即提气纵身,顺着大军行进之路,往前急追。她身法轻盈,修为不弱,不过片刻,便在中军后侧的队伍之中,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凌香正埋着头,混在弟子队伍之中,亦步亦趋跟着前行。
“凌香!”
黄若馨又急又气,一声厉喝,声震周遭,周遭正道弟子皆是一愣,纷纷侧目回望。
凌香听得这声呵斥,浑身一哆嗦,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她深知这是黄若馨的声音,知晓自己偷跑之事,已然败露。
黄若馨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凌香的手臂,将她从队伍中拽了出来。此刻的黄若馨,往日温柔尽失,满面怒容,眼眶通红,厉声呵斥,声音都带着颤抖:“凌香!你好大的胆子!谁让你偷偷跑出来的?!”
“我与你姐姐千叮万嘱,魔渊一路凶险万分,战阵厮杀,血肉横飞,你只学了些许皮毛功夫,来此便是送死!你可知我与你姐姐有多担心?!你怎地如此任性,如此不知轻重!”
黄若馨是真的怕了,她素来心软,待凌家姐妹如亲妹妹一般,若是凌香有半分闪失,她万死难辞其咎。一番呵斥,怒中带急,急中带怕,声声锥心。
凌香被黄若馨攥着手臂,抬眼望见姐姐满面怒容、眼眶通红,心中又怕又愧,低着头,抠着衣角,小声嗫嚅道:“黄姐姐……我……我只是觉得后方炼丹太无聊了,我想跟着大军,看你们斩妖除魔,我也想为天下百姓出一份力……”
“胡闹!”黄若馨厉声打断,“斩妖除魔是你这般小小年纪、半点修为没有的人能做的吗?前方是魔修凶徒,是幽魔宗的狠辣之辈,稍有不慎,便会身首异处!你立刻跟我回去,回到林霜门主身边,安心待在后方,不许再往前一步!”
凌香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却神色执拗,摇着头道:“我不回去!我既然出来了,就绝不回去!后方炼丹包扎,枯燥无味,我不想做!我要跟着你们,就算不能上阵杀敌,我也能在旁照看,我绝不拖后腿!”
姐妹二人争执之声,惊动了周遭修士,也传到了后方凌馨耳中。
原来凌馨自歇息之时,便在辎车旁静坐,听闻前方传来呵斥争执之声,声音酷似黄若馨与凌香,心中一惊,连忙起身,快步赶来。
她行至近前,见黄若馨满面怒容,凌香含泪执拗,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凌馨素来温婉沉静,性子柔和,从不轻易动怒,此刻也不由眉头微蹙,上前拉住凌香,柔声却带着严肃,开口批评:
“香儿,你怎能如此任性?黄姐姐一番苦心,全是为了你我安危。魔渊乃是凶险之地,正邪厮杀,生灵涂炭,你小小年纪,涉世未深,一旦踏入险地,叫我如何放心?”
“我们本是凡尘女子,安稳度日便好,何必卷入这修真纷争?你速速向黄姐姐认错,随我们返回后方,不可再任性妄为。”
凌香见姐姐也出言批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却依旧咬着唇,不肯低头:“姐姐,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我不想一辈子待在后方,看着别人为天下百姓拼命!那何雅妖女屠戮百姓,焚毁村庄,我恨她!我要亲眼看着她被制服,看着魔门被剿灭!我不回去,死也不回去!”
凌香年纪虽小,性子却极是执拗,一旦认定之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她跪在地上,拉着凌馨的衣角,哭着央求:“姐姐,黄姐姐,你们就带我一起去吧,我一定乖乖听话,绝不乱跑,绝不添乱,只求跟在你们身边,求你们了!”
黄若馨看着凌香泪流满面、执拗不已的模样,心中又气又疼。她本就耳根子软,素来心善,见不得这般场面,一番怒火,渐渐化作无奈与怜惜。她知晓凌香性子,若是强行将她送回,她说不定还会再次偷跑,届时孤身一人,更是凶险万分。
凌馨看着妹妹泪流满面的模样,心中也是软得一塌糊涂。她自幼与凌香相依为命,姐妹二人情深似海,若是将凌香独自留在后方,她心中亦是牵肠挂肚,日夜难安;若是带在身边,虽有凶险,却能时时照看,护她周全。
一念至此,凌馨轻轻叹了口气,抬眼看向黄若馨,眼中满是担忧与恳求,柔声道:“黄姑娘,香儿性子执拗,强行送回,必再偷跑,反倒更险。我……我也与你们一同前往,有我在旁看顾她,必不让她添乱,也求你护我们姐妹二人周全。”
黄若馨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看着凌馨温婉却坚定的眼眸,又看了看地上哭诉求告的凌香,心中万般无奈,终究是软了心肠。
她缓缓松开攥着凌香手臂的手,轻轻擦去凌香脸上的泪水,长叹一声,语气软了下来,再无半分怒容,只剩无尽担忧:“罢了罢了,真是怕了你们姐妹二人。事已至此,强行送回已是无用,你们便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万万不可擅自离开,不可靠近战阵,不可与魔修搭话,一切听我吩咐,若是敢违逆半句,我立刻将你们送回,再也不许出来!”
凌香一听黄若馨终于答应,登时破涕为笑,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拉着凌馨的手,对着黄若馨连连躬身行礼,喜道:“多谢黄姐姐!多谢黄姐姐!我一定乖乖听话,寸步不离,绝不给你们添乱!”
凌馨也对着黄若馨微微躬身,柔声道:“有劳黄姑娘,日后还请多多照拂。”
黄若馨无奈摇了摇头,心中虽依旧担忧,却也只得接受现实。至此,凌馨、凌香、黄若馨三人,终是同行一道,随正道联军,共赴魔渊险地。
三人紧随中军队伍,一路向西而行。黄若馨寸步不离,紧紧护着姐妹二人,唯恐有半分闪失。凌香年纪小,初时还满心欢喜,东张西望,可随着大军渐行渐西,沿途所见之景,却让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不安。
自枪魂山往西,直至魔渊边缘,尽是何雅调度幽魔宗四线开战所留下的满目疮痍。
昔日炊烟袅袅的村落,尽数被魔火焚毁,断壁残垣,焦木枯梁,满目疮痍,不见半分人烟;
昔日良田万顷的沃土,尽被铁骑踏平,禾苗枯焦,土地荒芜,荆棘丛生,狐兔出没;
沿途道旁,时常可见无名尸骸,或被魔火焚烧,或被兵刃斩杀,或冻饿而死,暴尸荒野,无人收敛,腥风阵阵,惨不忍睹;
偶尔遇见侥幸存活的百姓,皆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扶老携幼,流离失所,啼饥号寒,哭声震天,见正道联军路过,纷纷跪地叩首,哀求活命,惨状令人泪目。
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神州大地,如遭炼狱。
凌馨素来温婉善良,自幼生长在永安城安稳之地,从未见过这般人间惨状。她一路行来,看着焚毁的村庄、荒芜的良田、惨死的百姓、流离的难民,心中悲怆不已,泪落衣襟,心如刀绞。
她不懂何为正邪,不懂何为修真,只知这些百姓,皆是无辜凡夫,与她一般,只想安稳度日,男耕女织,烟火平生,却因修真界的纷争厮杀,遭此横祸,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凌馨望着沿途惨状,心中对这无休止的正邪纷争、修真杀戮,生出一丝深深的厌恶与疲惫。她只愿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不愿见这血流成河、生灵涂炭的人间惨剧,不愿沾染这半分纷争因果。
凌香脸上的热血与激昂,也被这沿途惨状浇得冰凉。她原本一心想着斩妖除魔,可亲眼看见这无数无辜百姓因战火惨死,心中却再无半分快意,只剩沉重与心酸,默默垂泪,一言不发。
黄若馨一路之上,紧紧护着姐妹二人,不断低声叮嘱,语气凝重,满是戒备:
“馨姐姐,香儿,你们记住,前方便是魔渊地界,魔修残暴不仁,狠辣无比,尤其是那妖女何雅,更是丧心病狂,屠戮百姓,覆灭宗门,双手沾满鲜血,乃是天下第一歹毒之人。”
“此番大战,凶险万分,你们万万不可靠近战阵,不可与任何魔修接触,若是遇上何雅,立刻躲避,千万不要与其交手,那妖女寒气通天,出手狠辣,便是我,也难敌她一招,你们只需躲在我身后,一切有我。”
黄若馨一字一句,反复叮嘱,唯恐姐妹二人有半分闪失。她对何雅的恨,深入骨髓,白貂儿惨死之仇,何雅投魔之恨,屠戮百姓之怨,早已刻入骨髓,可她也深知何雅的实力,不敢有半分大意。
凌馨与凌香皆默默点头,将黄若馨的话语,记在心中。凌香心中对何雅的恨意,愈发深重;凌馨却只是心中莫名一紧,一股说不出的烦闷,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大军一路西行,日夜兼程,不过三五日,已然抵达魔渊之外。
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八百里地界,黑雾翻涌,魔气滔天,阴风呼啸,鬼哭狼嚎,天地昏暗,日月无光。魔渊如一头蛰伏的上古巨兽,盘踞大地,凶戾之气扑面而来,令人不寒而栗,便是正道联军的冲天正气,也被这魔气压得微微一滞。
魔渊入口之处,烈焰升腾,火浪翻滚,正是刘炎布下的焚天裂地魔火阵;暗处阴魂游荡,鬼影绰绰,乃是柳冥的影部弟子暗中窥伺;校场之上,魔兵列阵,杀气腾腾,朱雄的战部死士早已严阵以待。整个魔渊,层层布防,如铁桶一般,天罗地网,只待正道联军来攻。
杨自在当即传令,大军在魔渊之外十里处安营扎寨,立起中军大帐,排布攻防军阵,修整兵刃,储备粮草,养精蓄锐,只待次日清晨,天色一亮,便向魔渊发起总攻,踏平幽魔宗,诛杀何雅与幽魔皇。
一时之间,正道联军营帐林立,旌旗招展,万余修士各司其职,磨刀霍霍,战意高昂,只待明日一战,荡平妖邪。
夜幕渐渐降临,月色被魔气遮蔽,天地一片昏暗。营中灯火点点,映照着密密麻麻的营帐,厮杀前的寂静,笼罩着整个联军大营。
凌馨与凌香被黄若馨安置在中军后侧的一处小营帐之中,安全僻静,远离战位。凌香日间见了沿途惨状,又累又怕,早早便睡了过去。
凌馨一路见惯惨状,心中烦闷难安,待营帐安顿妥当,便独自走出营寨,立于一处高坡之上,遥遥望着远方魔气翻滚的魔渊。
黑雾沉沉之中,似有一道黑衣孑立的身影,隔着千里魔气,若隐若现,遥遥相望。
刹那间,凌馨只觉心口猛地一痛,如被无形利刃刺穿,一股莫名的悲怆、失落、不舍,骤然涌上心头,眼眶微微发酸,险些落下泪来。
她怔怔望着魔渊,心中茫然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这是为何……我与这魔渊,从无半分瓜葛,与那魔宗中人,素不相识,为何心中这般难受……好似有什么极重要、极亲近的东西,即将永远失去,再也寻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