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云深不知处的山峦浸染在瑰丽的紫霞之中。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多久,一阵急促的钟声划破了天际——夜猎的队伍即将出发。
此次夜猎地点选在姑苏与兰陵交界处的一片古战场遗迹,据说近日常有异动,怨气缭绕。带队的是稳重可靠的蓝思追,同行的除了几个蓝家小辈,还有特意从金麟台赶来、嘴上说着“顺便看看你们蓝家夜猎水平”的金凌,以及永远闲不住的蓝景仪。
金凌一身金星雪浪袍,衬得他眉眼愈发骄矜明亮,束发的高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瞥了一眼正在清点人数、叮嘱注意事项的蓝思追,哼了一声:
金凌磨磨蹭蹭的,天都要黑了。
蓝景仪立刻凑过来:
蓝景仪金凌,你就别嘴硬了,明明是你听说思追带队,才非要跟来的。
金凌蓝景仪!你胡说什么!
金凌耳根微红,作势要打。蓝景仪灵活地躲到蓝思追身后。
蓝思追无奈地笑了笑,转身温和地对金凌说:
蓝思追金凌,此地怨气非同小可,待会儿务必小心,跟紧我。
他的声音清润,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金凌对上他清澈的目光,气势不自觉地弱了几分,嘟囔道:
金凌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一行人御剑进入古战场范围。残阳如血,映照着重立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腐朽和铁锈的味道,隐隐有凄厉的呜咽声从地底传来。
蓝思追大家结阵,小心探查!
蓝思追下令,神色凝重。
众人依言散开,形成防御阵型。金凌虽嘴上不服,行动却十分谨慎,与蓝思追背对背,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蓝景仪则和另外几个弟子探查另一侧。
突然,一阵强烈的阴风刮过,地面开始剧烈震动!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浓郁黑气的漩涡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众人脚下!
蓝思追不好!是空间裂隙!
蓝思追大惊,伸手就去抓最近的金凌。
然而为时已晚。强大的吸力从漩涡中传来,瞬间将措手不及的几人吞没。蓝思追只来得及紧紧握住金凌的手腕,眼前便是一黑,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仿佛全身骨骼都要被拆散重组。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令人作呕的失重感才逐渐消失。蓝思追率先恢复意识,发现自己和金凌、蓝景仪三人摔在一处柔软的地毯上。他立刻检查金凌的情况:
蓝思追金凌!你没事吧?
金凌揉了揉撞痛的额角,没好气地说:
金凌死不了……这是哪儿?
他环顾四周,愣住了。
蓝景仪也龇牙咧嘴地爬起来:
蓝景仪我的妈呀,刚才那是什么鬼东西?我们被传到什么地方了?
他们所处之地,显然是一处极其华美的宫殿内部。雕梁画栋,陈设精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熟悉的兰陵金氏特有的熏香。墙壁上悬挂的牡丹纹饰,以及角落摆放的金星雪浪瓶,无不昭示着此地与金麟台千丝万缕的联系。
金凌这里……好像是金麟台?
金凌迟疑地开口,但语气充满不确定。这里的布局和他记忆中的金麟台主殿有些相似,却又有很多细微的不同,显得更加……温馨?或者说,多了许多生活的痕迹。比如,窗边多了一架看起来就很舒服的软榻,案几上除了笔墨,还随意放着一碟没吃完的点心。
蓝景仪可金麟台怎么变成这样了?而且感觉……不太对劲。
蓝景仪挠头,他也感觉到了异样,这里的灵气流动平和安稳,完全没有古战场那股阴森怨气,时间也似乎是白天。
蓝思追眉头紧锁,他感知得更清晰:
蓝思追我们可能……被那个空间裂隙,送到了某个‘地方’,或者说……某个‘时间’。
他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以及……低语声。
蓝思追有人来了!
蓝思追低喝一声,三人下意识地寻找藏身之处,慌忙躲到了一扇巨大的屏风之后,屏住呼吸。
透过屏风的缝隙,他们看到两个人并肩走了进来。
当看清那两人的面容时,屏风后的三个少年如遭雷击,彻底僵住了!
那两人,分明就是长大了许多的蓝思追和金凌!
未来的蓝思追身量更高,肩宽腿长,依旧是那身素雅的白衣,但气质更为沉稳内敛,眉宇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温润如玉的成熟风韵。而他身旁的金凌,更是变化惊人——昔日少年锐利的轮廓柔和了许多,身姿挺拔,穿着金氏家主的华丽服饰,却不再显得咄咄逼人,反而有种沉淀下来的雍容华贵,眉眼间的骄矜犹在,却添了几分沉稳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风情?
最让三个少年血液凝固的是,这两个“未来”的他们,之间的气氛亲密得不可思议。
蓝思追(未来)阿凌,今日宗务可还顺利?
未来的蓝思追声音低沉温柔,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伸手自然地替未来的金凌理了理略微歪斜的抹额——等等!抹额?!金凌怎么会戴蓝氏的抹额?!虽然那抹额似乎是特制的,边缘绣着细小的金星雪浪纹样。
未来的金凌似乎习惯了这种亲昵,甚至微微偏头配合,嘴上却还是那股熟悉的调调:
金凌(未来)还能怎样,一堆琐事罢了。倒是你,说好陪我练剑,又跑去处理蓝家信件了吧?
蓝思追(未来)是我的不是。
未来的蓝思追含笑认错,目光缱绻地落在对方脸上。
然后,在屏风后三双几乎要瞪出来的眼睛注视下,未来的蓝思追微微俯身,在未来的金凌唇上,落下了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
!!!
轰——!
仿佛有惊雷在脑海中炸开。小金凌的脸瞬间红得要滴出血来,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他他他……他和蓝思追……接吻了?!还是在这种光天化日之下?!未来的自己怎么会……怎么会允许……
小蓝思追也是面红耳赤,心跳如鼓擂,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几乎石化的金凌,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赧和……隐秘的悸动交织在一起,让他手足无措。
蓝景仪更是夸张,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发出惊天动地的惊呼,眼睛瞪得像铜铃,看看外面,又看看身边两个魂飞魄散的同伴,表情精彩纷呈。
金凌(未来)唔……
未来的金凌被吻得有些气息不稳,轻轻推了未来的蓝思追一下,脸颊泛红,低声道,
金凌(未来)别闹……万一有人进来……
蓝思追(未来)不会,我吩咐过了。
未来的蓝思追低笑,嗓音带着磁性,又依依不舍地蹭了蹭他的鼻尖。
这画面太过冲击,太过……真实,以至于三个少年偷窥的罪恶感和即将被发现的恐慌达到了顶点。
蓝思追走……快走!
蓝思追最先反应过来,用气音急促地说道。再待下去,他们怕是要因为目睹“自己”的亲密场面而当场羞愤自尽。
三人趁着外面那对“璧人”还在温存,屏住呼吸,猫着腰,以这辈子最轻最快最狼狈的动作,想要从屏风另一侧溜向最近的偏门。
就在他们即将摸到门边,以为能逃出生天时,一个清脆稚嫩、带着疑惑的童声在他们身后响起:
蓝慕凌阿爹?阿娘?你们在玩捉迷藏吗?
声音不高,却如同定身咒,瞬间将三个偷溜的身影钉在了原地。
我一定是中了幻术……对,肯定是厉害的幻术……三人僵硬地、一点一点地回过头。
只见一个约莫三四岁、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正站在不远处,歪着小脑袋,好奇地看着他们。小娃娃穿着一身精致的浅金色小袍子,眉眼精致得不可思议,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眼尾微挑,竟同时糅合了蓝思追的温柔轮廓和金凌的明艳风华!他额头上,也系着一条小小的、绣着金星雪浪的抹额。
阿爹?阿娘?
这三个字如同魔咒,在小金凌和小蓝思追的脑海里疯狂回荡。
未来的蓝思追和金凌也听到了动静,走了过来。未来的金凌看到三个明显年轻了十岁、穿着过去服饰的“自己”和蓝思追,以及躲在屏风边吓得脸色发白的蓝景仪,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继而化为一种了然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他弯腰抱起了那个小娃娃,捏了捏他的小脸:
蓝思追(未来)慕凌,怎么跑这儿来了?
未来的蓝思追看着这三个“不速之客”,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甚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小娃娃——蓝慕凌,被未来的金凌抱在怀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依旧好奇地打量着僵硬的三人组,尤其是看着小金凌和小蓝思追,用小手指着他们,奶声奶气地再次确认:
蓝慕凌阿娘,那个是小时候的阿爹吗?还有那个……是小时候的阿娘?
轰——!
第二道惊雷劈下!
小金凌感觉自己的魂魄都要从头顶飞出去了!阿娘?!是在叫他吗?!他堂堂兰陵金氏未来的宗主(虽然现在还不是),七尺男儿!竟然被一个小孩叫阿娘?!而且这小孩……看样子……还是他和蓝思追的……儿子?!
小蓝思追的脸也红得快要冒烟,心跳快得几乎要失控。阿爹……这个称呼,以及眼前这个活生生的、融合了他和金凌特征的孩子,带来的冲击力远比刚才那个吻还要巨大和直接。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震惊、羞赧、茫然和一丝奇异暖流的情感,冲击着他的心房。
蓝景仪终于没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抽气声,然后赶紧再次捂住嘴,眼神在大小金凌、大小蓝思追以及那个叫蓝慕凌的孩子之间来回扫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彻底的呆滞和……一种“我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的惶恐。
未来的金凌看着眼前三个快要熟透的“小傢伙”,尤其是那个耳根红透、眼神躲闪的小时候的自己,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怀里的儿子说:
金凌(未来)慕凌,眼光不错,认得很准。
他又抬眼,目光揶揄地扫过小蓝思追和小金凌,语气带着长辈(?)般的调侃:
金凌(未来)不过,现在叫‘阿爹阿娘’可能还有点早哦。
这充满戏谑的话语,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蓝思追对、对不起!打扰了!我们这就走!
小蓝思追几乎是语无伦次地躬身行了个大礼,然后也顾不得什么礼仪风范了,一手拉住还在魂游天外的小金凌,另一手拽住目瞪口呆的蓝景仪,用尽了毕生修为,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那间让他社会性死亡的宫殿!
未来的蓝思追和金凌并没有阻拦,只是看着他们狼狈逃窜的背影。未来的蓝思追摇了摇头,失笑道:
蓝思追(未来)看来是把他们吓坏了。
未来的金凌逗着怀里的儿子,眉眼弯弯:
金凌(未来)哼,让他们提前见识一下也好,省得以后走弯路。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和得意。
小蓝慕凌看着爹爹和父亲(?)奇怪的反应,又看了看那三个跑掉的“小叔叔”,眨巴着大眼睛,满心疑惑。
另一边,三个少年一路狂奔,简直像后面有千军万马在追赶。他们根本不敢回头,也分不清方向,只想尽快离开这个颠覆他们认知的“未来金麟台”。
幸运的是(或者说,是未来的那两位有意放水),他们并没有遇到什么阻拦,竟然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到了金麟台边缘一处僻静的山崖旁。熟悉的扭曲感再次传来,那个诡异的空间漩涡竟然又出现在了这里!
蓝思追快进去!
蓝思追当机立断,三人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漩涡之中。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当双脚再次踏上坚实(且充满怨气)的土地时,他们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那片阴森的古战场遗迹,时间似乎只过去了片刻,周围的蓝家弟子还在焦急地寻找他们。
路人思追师兄!金公子!景仪!你们没事吧?
弟子们围了上来。
蓝思追没、没事……
蓝思追强作镇定,但泛红的耳根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出卖了他。
金凌更是魂不守舍,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看蓝思追,一有弟子靠近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开些许。
蓝景仪则是一脸梦游般的表情,嘴里喃喃自语:
蓝思追我一定是中了幻术……对,肯定是厉害的幻术……
接下来的夜猎,三人完全不在状态。蓝思追指挥失误了两次,金凌射箭差点脱靶,蓝景仪更是频频走神。好不容易清理完残余的怨灵,一行人匆匆返回云深不知处。
是夜,云深不知处静悄悄的。
小金凌躺在客院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未来蓝思追亲吻未来自己的画面,还有那个叫蓝慕凌的孩子,用软糯的声音喊着“阿爹阿娘”……他的脸一阵阵发烫,心绪纷乱如麻。他和蓝思追……怎么可能……可是,那个孩子……那份亲昵……又不似作假。一种陌生的、酥麻的悸动,悄然在他心底滋生。
另一边,蓝思追坐在静室中,对着跳跃的烛火,也无法静心修习。白日的一幕幕反复在脑海中回放。那个吻的温柔,金凌未来眉眼间的风华,以及那个孩子的模样……都深深印刻在他心里。他想起平日里金凌别扭的关心,骄纵下的善良,以及那双明亮眼眸中偶尔闪过的孤独……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晰而强烈的保护欲和……倾慕之心,破土而出。他摸了摸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第一次,对“未来”产生了具体而温暖的憧憬。
而蓝景仪,则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墙壁默默消化着这惊天大秘密,发誓这辈子都要守口如瓶,同时暗暗祈祷,希望未来的思追和金凌……不会来找他灭口。
一场意外的时空之旅,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两个少年心中,激起了层层叠叠、难以平息的涟漪。未来的画卷,似乎在这一刻,被悄然揭开了一角,露出了温暖而令人心动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