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瘫倒在地,手肘撞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闷响。手机从掌心滑落,屏幕朝下扣在地上,光线被隔绝,但短信那三个字——“看到了?”——已经像烙铁一样烫在视网膜上。
看到了?
我什么也没看到。我不能看到。
衣柜后面的黑暗空间像一张巨口,而那张肿胀发青的脸是口中唯一可辨的轮廓。腐败的甜腻气味丝丝缕缕地钻出来,和房间里的霉味混合成一种全新的、令人作呕的气息。胃部剧烈收缩,酸液涌上喉咙。我用手死死捂住嘴,强迫自己把呕吐感压下去,眼球因为用力而胀痛。
不能吐。不能发出声音。不能让任何“东西”知道我“看到了”。
但短信已经知道了。那个陌生的号码,像一双悬在头顶的眼睛。
我趴在地上,急促地喘息,冰冷的汗珠从额头滴落。几秒钟后,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我手脚并用地向后爬,远离那个洞开的黑暗,直到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墙壁的触感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感。我蜷缩起来,抱住膝盖,眼睛死死盯着那片黑暗。
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没有震动。光从地板的缝隙里透出来,幽幽的,像坟茔里的鬼火。
我盯着那光,过了十几秒,才抖着手把它捡起来。屏幕上又多了一条信息,来自同一个号码:
“处理干净。你有24小时。别想报警,第一个找到的会是你。”
没有称呼,没有标点。简洁得像刽子手的行刑通知。
24小时。又是这个数字。我记忆的期限,现在成了处理尸体的期限。
“别想报警……”大脑像生锈的齿轮,艰涩地转动。为什么不能报警?因为尸体在我的衣柜后面?因为我是个每天失忆的怪物,根本无法向警察解释清楚?还是因为……警察里也有他们的人?“他们”是谁?
短信说“第一个找到的会是你”。意思是,如果我报警,在警察介入之前,我就会先被“处理”掉?
恐惧像冰水浸透了骨髓。我抱住头,指甲深深掐进头皮。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这具尸体是谁?我怎么把他(她?)弄到那里面去的?我杀的吗?为什么?昨天的我,前天我,大前天的我……到底是什么人?
衣柜后面的黑暗空间依然沉默。那股气味却越来越清晰,仿佛有生命般在房间里蔓延。我得把它封起来。立刻。
我踉跄着爬起来,双腿发软。走到衣柜前,那块被我撬开的背板歪斜地挂在洞口。我伸出手,想把它按回去,手指却抖得厉害。
碰到背板边缘时,我停顿了一下。
手机的光还亮着。我深吸一口气——立刻后悔了,那混合着腐败的气息冲进鼻腔——举起手机,将光再次照进那个缝隙。
这次我看得更清楚一些。空间不大,像个壁橱,或者建筑结构错误的夹层。尸体蜷缩在角落里,穿着深色的衣服,看不清款式。头发很短,是男性。一只手搭在腹部,另一只手……我移动光线。
另一只手的姿势有些奇怪。不是自然垂落,而是微微向前伸,手指指向……指向夹层更深处的地面?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个小小的,反光的物体。
一个U盘?或者钥匙?
心脏猛地一跳。昨天的我,会不会留下了什么?在知道自己即将遗忘一切之前,在尸体旁边?
这个念头给了我一种病态的勇气。我咽了口唾沫,将手臂伸进那个缝隙。缝隙不大,我需要侧着身子,手臂尽量伸长。指尖离那个反光物体还有几厘米。腐败的气味近在咫尺,几乎包围了我。我能感觉到冰冷的空气从夹层深处涌出,带着地下室的阴凉。
再往前一点……碰到了!
指尖传来金属冰凉的触感。确实是个U盘。我用两根手指捏住它,小心翼翼地往回缩。
就在我即将把手抽出来的刹那,我的小臂蹭到了什么东西。
柔软,冰凉,带着织物和……皮肤的触感。
是那只伸出来的、指向U盘的手。
“啊——!”
短促的惊叫冲出喉咙,又被我死死咬住嘴唇憋了回去。我猛地抽回手,连滚带爬地后退,直到再次撞上墙壁。U盘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我剧烈喘息,盯着自己刚才碰到尸体的手臂,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触感挥之不去,冰凉,僵硬,带着死亡特有的、毫无生机的柔软。
几秒钟后,我强迫自己看向地上的U盘。一个普通的黑色金属U盘,没有任何标记。它躺在那里,像一颗黑色的心脏,从尸体的指缝间滚落。
这就是“昨天”的我,或者某个相关者,留下的信息吗?
我把它捡起来,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边缘硌着皮肤。电脑。我需要电脑。
书桌上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待机指示灯幽幽地亮着。我扑过去,掀开屏幕。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基本图标。我颤抖着将U盘插入USB接口。
系统识别,弹出窗口。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给明天的我(如果还有明天)”。
鼠标指针在文件上悬停,剧烈颤抖。我闭上眼,深呼吸,再睁开,双击。
播放器窗口弹出。画面一片漆黑,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几秒后,一点光亮起,是一盏台灯,照亮了一张脸。
我的脸。
但又不是“现在”的我。视频里的“我”看起来极度疲惫,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神里有一种混合了恐惧、绝望和……疯狂的东西。他(我)穿着我现在身上这件睡衣,背景就是这间公寓,书桌,身后的墙壁。时间似乎是深夜。
视频里的“我”凑近镜头,声音沙哑,压得很低:
“听着,不管你现在是谁——‘明天’的我,或者别的什么见鬼的东西——仔细听好,我们没有多少时间。”
他(我)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眼神飘向镜头外,仿佛在警惕地听着什么动静。
“第一,别相信任何人。老K,警察,邻居,送外卖的……任何人。尤其是那些自称认识‘以前’的你的人。‘以前’是个陷阱。”
“第二,这间公寓301,不是你真正的家。只是个安全屋。但你暂时不能离开,外面更危险。至少在你弄清楚‘标记’之前不能。”
“第三,衣柜后面的东西……别碰。暂时别碰。处理不掉,也藏不好。那是‘诱饵’,也是‘罪证’。但记住,你看不到它。你没见过它。从你看到这段视频开始,忘掉它。这是最重要的生存法则:你必须表现得‘正常’,像一个只是有点健忘的普通人。”
“第四,每天检查三次:门缝下的阴影线,窗户插销的角度,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如果有任何一项和备忘录里记录的不一样,立刻离开,去B点。B点地址在……”
视频里的“我”突然顿住,侧耳倾听。画面外传来极其轻微的、仿佛是指甲刮过木头的声音。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猛地关闭了台灯。画面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他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黑暗中,他对着麦克风,用气声快速说道:
“来不及了……他们来了……记住,活下去的唯一方法是……成为他们预料之外的变量。遗忘……是你的诅咒,也可能是……你唯一武器。别完全相信备忘录……我在里面……掺了沙子……”
刮擦声变大了,似乎就在门外。
“去找‘回声’……只有‘回声’能告诉你……你是谁……”
“砰!”
一声闷响,像是身体撞在门上的声音。视频里的“我”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视频剧烈晃动,然后戛然而止。
播放结束。窗口黑了下去,映出我此刻惨白如纸、写满惊骇的脸。
寂静。
只有我狂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
视频里的信息量太大,像冰雹一样砸得我晕头转向。
安全屋。诱饵和罪证。标记。B点。他们。回声。
还有最后那句:“别完全相信备忘录……我在里面……掺了沙子……”
我猛地抓起手机,打开备忘录。那些我赖以生存的、不容置疑的“昨日箴言”,此刻看去,每一行字都扭曲起来,仿佛隐藏着恶毒的陷阱。
“别相信任何人,包括我自己。”——这句话本身,是否就是陷阱的一部分?是警告,还是误导?
“老K电话永远畅通,他是你的保险丝。”——如果老K不可信呢?如果“保险丝”本身就是引爆炸弹的开关?
“晚上七点,老地方见老K。”——这个约定,是求生线索,还是死亡邀约?
“交水电费。”“冰箱牛奶过期了。”——这些日常记录,是为了让我看起来“正常”,还是为了在我脑海中固化这个“安全屋”的虚假日常?
我捂住脸,手指冰凉。世界彻底颠倒了。我唯一的航标——备忘录——变成了可能布满暗礁的海图。而视频里那个濒临崩溃的“我”,留下了更诡异、更危险的指示。
衣柜后的尸体是“诱饵”,也是“罪证”。不能碰,但要“处理干净”?短信要求处理,视频警告别碰。我该听谁的?短信的“他们”,和视频里提到的“他们”,是同一伙人吗?
还有“回声”。那是什么?人?地方?还是某种……东西?
视频的最后,门外传来声响,“他们”来了。然后呢?视频里的“我”怎么了?被杀死了?带走了?那我又是谁?如果昨天的“我”已经遭遇不测,为什么“今天”的我会在这里醒来?难道……不止一个“我”?或者,记忆清除是一种……保护性措施?在“他们”到来前,某个机制启动,清空了我的记忆,让我以一个“空白”的状态幸存下来?
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
“检查:门缝下的阴影线,窗户插销的角度,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这是视频里提到的“每天检查三次”。我立刻行动起来,暂时抛开纷乱的思绪。生存是第一位的。
我趴到门边,仔细看门缝。老式的木门,底部有一条浅浅的、被鞋底磨出的痕迹线。我对比了一下现在阴影的位置和记忆中……不,我没有记忆。我只能记住现在看到的:阴影线在距门框内侧约两厘米处。我找来一支快要没水的圆珠笔,在门框上对应阴影线顶端的位置,轻轻画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这是现在的“基准”。
窗户。厚重的窗帘依旧拉着。我轻轻拉开一角,检查插销。老式的月牙锁,现在是锁死的状态,角度垂直于窗框。我用指甲在窗框和锁柄接触的木质上,掐了一个小小的凹痕作为标记。
水龙头。我走到厨房兼卫生间的小区域,拧开水龙头。水流出,稳定,没有异常滴水声。我关紧,侧耳倾听。寂静。我在心里记下:无滴水声。
三项检查完毕,暂时“正常”。但这“正常”能维持多久?视频里的“我”说,有任何一项不对,就要立刻去“B点”。可“B点”的地址,他没来得及说出口。
线索断了。
不,还有一个。视频提到了“标记”。在我弄清楚“标记”之前,不能离开这间安全屋。
“标记”是什么?在哪里?
我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衣柜,那个黑暗的洞口。尸体是“诱饵”。会不会,“标记”也在那里?在尸体身上?或者那个夹层里?
一阵反胃。我不想再靠近那里。但或许……U盘是“昨天的我”故意留在尸体手指的方向,就是为了引导“今天的我”发现它。那么,“标记”会不会是另一种形式的引导?尸体本身,或者尸体上的某样东西?
短信还在催促:“处理干净。你有24小时。”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被动等待只有死路一条。视频里的“我”说“成为变量”。变量……意味着要做点出乎意料的事。
我看向手中的U盘。或许,它里面不止一个文件?我回到电脑前,打开U盘属性,显示已用空间很小,似乎只有一个视频文件。但我尝试用文本编辑器打开这个视频文件(纯属瞎试),乱码。不对。
等等。视频文件本身。“给明天的我(如果还有明天)”。这个文件名……会不会藏了什么?我试着把文件名复制到记事本,拆解,无意义。又想到视频里那句“掺了沙子”。沙子……是指无关信息干扰,还是指……真正的信息被隐藏了?
我回忆起一种最简单的隐藏信息的方式:把文件后缀名改掉。比如,把.txt改成.jpg,文件就变成了一张无法显示的图片。那么反过来……
我试着将视频文件的后缀名“.mp4”改为“.txt”。系统提示是否更改,我确认。
然后,我双击这个“txt”文件。
没有用文本编辑器打开,系统依然尝试用视频播放器播放,失败。
不是这样。
或许不是改后缀,而是文件本身有隐藏分区?我对电脑技术所知甚少。
就在我一筹莫展时,眼角余光瞥见了书桌抽屉。之前翻找时,里面有些零碎。我拉开抽屉,把东西全都倒在地上。圆珠笔、旧电池、几枚硬币、一盒受潮的火柴、一把小剪刀、还有……一个拇指大小的、带USB接口的黑色装置。
一个OTG转接头?或者……一个微型读卡器?
我拿起那个黑色小装置,仔细看。它的一端是USB-A公头,另一端是一个微型的TF卡槽。这不是常见的OTG线,更像是一个超迷你的读卡器。
U盘……TF卡……
一个念头闪过。我拿起那个黑色U盘,仔细观察它的外壳。金属材质,一体成型,没有螺丝,接缝严密。但在USB接口的对面那一端,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与外壳同色的凹陷。
我用小剪刀尖小心翼翼地去戳那个凹陷。
“咔哒。”
一声轻响,U盘的金属外壳竟然从侧面弹开了一条细缝。我屏住呼吸,用手指甲撬开。
外壳分成两半,里面根本不是常见的U盘电路板,而是一个巧妙隐藏的卡槽。卡槽里,嵌着一张microSD卡,也就是TF卡。
真正的信息在这里!
我小心地取出那张TF卡,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然后,我将TF卡插入那个微型读卡器,再将读卡器插入电脑USB口。
系统识别出新的可移动磁盘。
打开。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名称是一个奇怪的符号:“∑”。
点开文件夹。里面是大量的文件。文本文件,图片文件,甚至还有几个音频文件。文件名都是数字和字母的组合,看似杂乱无章。
我点开第一个文本文件,0101.txt。
里面是简短的一句话:“‘回声’不是人,是地点。坐标已存入导航设备,在床下铁盒中。”
导航设备?床下?
我立刻趴到地上,看向床底。灰尘很厚。我伸手进去摸索,在靠近床头的位置,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我把它拖出来。
一个老旧的、军绿色铁皮盒子,像战争电影里的弹药箱,但小很多,大约鞋盒大小。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搭扣。上面布满了划痕和锈迹。
我打开搭扣,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弹药。只有几样东西:一个黑色的、看起来相当专业的GPS手持导航仪(比我认知中的老款很多);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还有几个压扁的、真空包装的压缩饼干;一个小手电;一捆细绳;以及……一把枪。
一把黑色的、紧凑的手枪,旁边还有两个压满子弹的弹匣。
我的呼吸停滞了。枪。真正的、致命的武器。这不是普通人会有的东西。昨天的我,或者说,那个留下这些东西的“我”,到底卷入了什么事情?
我伸出手,指尖在冰凉的枪身上划过,最终没有拿起它。而是拿起了那个GPS导航仪。
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显示出电池电量(还有一半多)和卫星信号接收状态。主界面很简洁,有地图、航点、航线等选项。
我进入“航点”列表。里面只有一个保存的航点,名称正是“∑”。我选择它,查看详情。
坐标显示是一串数字。没有具体地址名称,只有经纬度。
我切换到地图模式,导航仪内置了基础的等高线地图。我放大那个坐标所在的位置。
地图显示,那是在城市边缘,靠近西山的一片区域。地图上没有明确的道路标识,只有密集的等高线,显示那里是丘陵地带。在一片表示山体的阴影区域附近,有一个小小的、手绘添加的标记,像是一个倒置的铃铛,或者……一个山洞的简化符号?
“回声”是一个山洞?或者地下设施?
这就是视频里提到的,能告诉我“我是谁”的地方。
就在这时,“咚。”
一声轻微的、却异常清晰的敲击声,从门口传来。
不是刮擦,是敲击。很轻,但很有节奏,像是指关节叩在木门上。
咚、咚、咚。
三下。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我猛地看向门口,又迅速看向手机。没有新短信。不是“他们”?
是谁?老K?还是……别的什么?
咚、咚、咚。
又来了。同样的节奏,同样的力度。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大脑飞速运转。视频警告“别相信任何人”。短信威胁“别想报警”。门外可能是任何人,可能是致命的危险。
但……如果是老K呢?约定的“晚上七点”还没到,他为什么提前来?发现了异常?还是说,门外的根本不是老K,而是循着“标记”或者别的什么痕迹找来的“他们”?
我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猫眼的视野有些扭曲。楼道里灯光昏暗。外面站着一个男人。中等身材,穿着普通的夹克,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微微低着头,似乎也在听着门内的动静。
不是老K。老K个子很高,肩膀很宽,这是备忘录里提到的。而且老K从不戴帽子,他说戴帽子会弄乱他精心打理(实际上很稀疏)的头发。
门外是个陌生人。
他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抬起手,又要敲门。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门板的一刹那,我看到了他抬起的手腕。夹克袖子缩上去一点,露出小臂。在他右手腕内侧,有一个刺青。虽然透过猫眼看不太真切,但那图案……像是一个几何图形,又像是一个抽象的、张开的眼睛。
标记?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击中我。视频里说,要弄清楚“标记”。门外这个人手上就有刺青。这是“他们”的标记吗?
陌生人停顿了一下,仿佛感应到了猫眼后的注视。他抬起头,鸭舌帽下的阴影里,似乎有一道锐利的目光直射过来。
我猛地向后一缩,心脏狂跳。
他没有再敲门。而是转身,似乎要离开。但走了两步,又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弯腰,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然后,脚步声响起,逐渐远去,消失在楼道里。
我靠在门后,等了几分钟,直到确认外面彻底没有声音。然后,我才慢慢地、极其小心地蹲下身,看向门缝。
那里躺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我用剪刀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拨过来,没有用手直接接触。然后用剪刀尖端将它展开。
纸条上打印着几行字:
“陈默先生,我们注意到您最近的‘记忆健康’可能出现了一些波动。‘深蓝关怀’公司提供专业的记忆辅助与情境稳定服务。为确保您的安全和生活的连续性,请于今日下午三点,携带您的身份识别码(通常位于您日常记录设备的背面),前往以下地址进行评估:中山路117号,‘深蓝关怀’服务中心。您的老朋友K先生也会在场。错过此次评估,您的‘安全屋’协议将自动失效,后果自负。”
下面是一个清晰的地址,还有一串像是服务热线的电话。
落款是:“深蓝关怀——为您守护昨日,保障明天。”
深蓝关怀?公司?服务?
K先生……老K?
纸条上的信息,和视频、短信的信息完全矛盾!
视频警告别相信任何人,尤其警惕认识“以前”你的人。短信威胁处理尸体,否则对我不利。而这张纸条,却以“关怀服务”的名义,邀请我去一个地方,还声称老K会在场。
哪一个是真的?哪一个是陷阱?
“身份识别码……位于您日常记录设备的背面。” 我的日常记录设备,就是手机。
我翻过手机。在电池盖(可拆卸的老款手机)的背面,贴着一张极小的、几乎透明的标签。上面果然有一串复杂的字母数字混合码,还有一个小小的、蓝色的水滴状Logo。
这个Logo,和纸条上印刷的“深蓝关怀”公司名称旁边的Logo,一模一样。
我一直以为这只是手机出厂序列号。现在看来,这是“他们”识别我的方式。这个手机,备忘录,甚至可能这间公寓,都是“深蓝关怀”提供的?我是他们的……客户?病人?还是……实验品?
安全屋协议……失效……后果自负。
这听起来更像是最后的通牒。下午三点,中山路117号。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可能落入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如果不去,“安全屋协议失效”,意味着“他们”可能会直接采取行动,闯入这里?或者像短信说的,让我成为“第一个被找到的”?
我看了一眼衣柜后面那片黑暗。尸体还在那里。24小时的倒计时在滴答作响。
导航仪上的坐标,“回声”之地,似乎是我弄清真相的唯一希望。但视频里的“我”说,在弄清楚“标记”之前,不能离开安全屋。
而“标记”,很可能就是门外那个陌生人手腕上的刺青,或者与之相关的东西。
三条线索,三个方向,互相矛盾,步步杀机。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望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囚笼。记忆是空白的,但恐惧和疑惑却塞满了每一个细胞。昨天的“我”留下了混乱的遗言,今天的“我”必须在迷雾中踏出第一步。
我看向床下的铁盒。手枪,导航仪,压缩饼干……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书桌的日历上。一个普通的纸质日历,翻到当前月份。在今天的日期旁边,备忘录里没有记录,但有人用极淡的铅笔,写了一个几乎看不清的小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