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妄的脚步踩在隔离墙外的碎石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阳光还在头顶,但前方那片雾区像是把光吃了进去,边界线分明得像刀切过。他停了一下,左手按在腰包上,确认定位信标已经启动。三秒一次的自动标记,不多不少,刚好够回头时不至于迷路。
祸津刀侍跟在他左后方半步距离,身形模糊在逆光里,没说话,也没动作,只那股冷冽的气息一直压着,像随时会出鞘的刀。
“准备好了?”苏妄低声问,没回头。
“嗯。”一个字,低沉,干脆。
他知道这不代表没问题。残魂状态下的刀灵,意识还不完全稳定,执念像根绷到极限的弦。但他现在需要这份战力,哪怕只是站在这里,也是一种威慑。
他抬起右手,掌心那道银纹依旧黯淡,像坏掉的数据接口。右臂的神经反应还是迟钝,走路时袖口摩擦伤口的位置会传来一阵阵抽痛。不是不能忍,是得算着来。每一步都得精确,不能冲动,不能犯错。
精神稳定器在战术背心里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绿灯,电量63%。还行。他把它调成低功耗模式,只维持基础过滤功能,不主动扫描,省着用。
前方雾墙的破口就在二十米开外。原本封闭的高压电网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撕裂,金属支架扭曲成麻花状,绝缘层烧焦发黑,边缘还挂着未融化的霜状结晶——那是能量过载后留下的残留物,守夜人教材里叫“灵能冷斑”,通常出现在高阶神秘体活动后的现场。
苏妄盯着那裂缝看了三秒,然后迈步。
越靠近,空气越沉。不是湿度带来的闷,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呼吸,又听不真切。他的病症能力自动激活,视野边缘浮现出微弱的精神杂波,像老电视没信号时的雪花点,杂乱无章,却带着某种规律性的波动。
他没深探,只让感知维持在表层。太耗神了,尤其是在这种环境下。上一秒他还站在现实世界,下一秒就像一脚踏进了别人的梦里。
穿过破口的瞬间,温度骤降。
雾涌了上来,贴着皮肤爬,凉得不像空气。能见度直接掉到五米以内,再远就是一片灰白。他停下,从腰包取出一支荧光棒,掰亮后插进地面。绿光幽幽,在雾里晕开一小圈轮廓。
“标记点一。”他报了个数,声音被雾吸走一半,传出去像隔着墙。
祸津刀侍点头,目光扫向两侧。他的刀不在手上,但苏妄知道,只要他想,下一秒就能出现在任何方向。
他们继续往前。
脚下的路不再是水泥,而是某种复合材料铺成的通道,年久失修,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底下渗出淡淡的白气。每隔一段就有监控桩,摄像头早就报废,镜头碎裂,电线垂落,像死掉的藤蔓。
苏妄左手轻触墙面,指尖传来细微震颤。不是地震,也不是机械运转,更像是……某种低频共振,顺着结构在传递。他闭了下眼,把注意力集中在触觉上。震动有节奏,三短一长,像是某种信号,又像是无意识的抽搐。
他掏出镇定喷雾,浅吸一口。不是为了镇定情绪,而是防止精神被这种频率带偏。长时间暴露在这种环境下,普通人会开始幻听,觉醒者则可能被执念反噬。他不敢赌。
“前面有岔路。”祸津刀侍突然开口。
苏妄抬头。雾中隐约显出两条通道分支,左边向下倾斜,右边近乎水平。两者的墙面都有明显焦痕,像是被高温灼烧过,但痕迹不对称,左边更严重,甚至能看到金属熔化的滴落痕迹。
他蹲下,检查地面。左侧通道入口处有几道划痕,很深,呈放射状,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拖拽进去。右侧则干净得多,只有风沙自然堆积的纹路。
“左边。”他说。
“太明显。”祸津刀侍低声道,“像是故意留的。”
“我知道。”苏妄站起身,“但哭声是从那边传来的。”
他没解释怎么知道。病症能力捕捉到了一丝残余的精神波动,虽然被雾干扰得七零八落,但那股情绪很清晰——迷茫、痛苦、重复。不是攻击性信号,而是求救,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失控前的最后挣扎。
他重新启动精神稳定器,把输出功率调到临界值。脑内立刻传来一阵胀痛,太阳穴突跳,但他没停。必须看清楚。
视野中,空气里的精神杂波开始重组,形成一条断续的轨迹,指向左侧通道深处。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打手电,一闪一灭,但方向明确。
“走。”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斜坡通道。坡度约三十度,脚下打滑,苏妄不得不放慢脚步。祸津刀侍走在外侧,一只手始终虚按在墙上,随时准备借力突进或拦截。
雾越来越浓。五米的能见度变成三米,再变成两米。苏妄只能靠左手摸着墙面前行,右手握紧战术手电,光束切开雾气,照出前方不足一步的距离。每走十步,他就停下来,让定位信标记录一次坐标。
十五分钟后,通道开始收窄。两侧墙壁向内挤压,顶部出现坍塌迹象,几根支撑梁断裂,悬在半空。空气中开始飘出一股味道——铁锈混着腐叶,还有种说不清的甜腥,像是血干了之后的味道。
苏妄忽然停步。
他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脑子里响起来的。
一声低低的呜咽,像风穿过裂缝,又像人在梦里哭泣。频率很低,落在人类听觉边缘,但正好卡在他的病症能力接收范围内。
他立刻关闭感知,三秒。
清空。
再开。
哭声还在,比刚才近了。而且有了方向性,不是随机扩散,而是从前方某个点持续传出。他调整角度,捕捉波动轨迹,发现它在移动——缓慢,但确实在向前推进。
“里面有东西在走动。”他低声说。
祸津刀侍没应声,但身体姿态变了,重心下沉,呼吸放得极轻。
苏妄从药箱取出第二支荧光棒,掰亮后抛向前方十米处的地面。绿光落地,照亮了一小片区域。那里有个拐角,通道在此处九十度转向,墙面上有大量抓痕,深浅不一,像是某种生物反复撞击留下的。
他慢慢靠近。
每一步都计算过力度,避免引发震动。雾气在脚边缠绕,像是有意识地阻拦。他的右臂突然抽痛了一下,神经像是被针扎,整条手臂瞬间发麻。他咬牙撑住,没停下。
转过拐角。
通道尽头是一片开阔区,像是某个废弃的观测平台。几台仪器倒在地上,屏幕碎裂,数据线裸露在外。中央有座半塌的塔形结构,钢筋外露,顶部天线断裂,像被巨兽啃过。
而就在平台边缘,一道裂缝横贯地面,宽约半米,深不见底。白雾从里面往上涌,源源不断。
哭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苏妄站在裂缝十米外,没再靠近。他能感觉到,那股精神波动的强度正在上升,虽然情绪依旧混乱,但已经有了某种……聚焦的趋势。像是一个迷失的人,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方向。
他抬起左手,查看精神稳定器读数。屏幕上的波形图剧烈抖动,显示外部精神干扰已达到危险阈值。再往前,设备可能失效。
“不能再进了。”他说。
祸津刀侍站在他侧后,目光锁定裂缝方向。“有东西要出来。”
“不一定是要攻击。”苏妄盯着那道裂口,“它可能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
话音未落,裂缝中的雾突然翻涌了一下,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紧接着,一声更清晰的呜咽传了出来,带着回音,像是从地底深处爬上来。
苏妄立刻后退半步,同时按下镇定喷雾,浅吸一口。脑内的胀痛感稍微缓解,但右臂的麻木更严重了,手指几乎失去知觉。
他必须做个决定。
是继续等,还是尝试接触?
可就在这时,定位信标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屏幕。
信号丢了。
最后一个标记点停留在三十秒前,而现在,新的坐标无法上传。不是设备故障,是某种外部干扰切断了传输链路。
他抬眼看向四周。
雾静止了。
不是流动减缓,是彻底静止,像凝固的棉絮,贴在每一寸空间上。
连风声都没了。
整个废墟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苏妄缓缓抬起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祸津刀侍也动了,一步跨前,挡在他身侧。
裂缝里,那股哭声突然停了。
下一秒,一道影子从雾中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