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轩的日子,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平静中,日复一日地流淌。玥卿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水土中的名贵花卉,外表依旧鲜妍,内里却日渐枯萎。萧若瑾的“清心寡欲”与无视,比任何明确的冷落或惩罚,都更让她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与惶恐。
她那些不安分的试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悄无声息。宫人们对她敬而远之,年轻力壮的侍卫更是绕道而行。她开始怀疑,是否自己的容貌已衰,魅力不再?还是这北离皇宫,当真是一处密不透风的铁笼,连一丝欲望的气息都无法渗透?
这种怀疑,在偶然听到一些宫闱旧闻时,达到了顶点。那些侍奉多年的老宫女,在茶余饭后,会压低了声音,谈论起那位曾宠冠六宫、却又神秘离宫多年、最近才悄然回宫的贵妃——易文君。
“听说贵妃娘娘回宫后,陛下一次都未曾召幸过呢……”
“可不是么,真是奇了。当年贵妃娘娘在时,陛下可是恨不得天天宿在关雎宫,虽说……贵妃娘娘似乎总是不大乐意。”
“嘘……小声些!不过,陛下如今的心思,是越发难猜了。连贵妃娘娘那样的人物都……唉。”
这些零碎的言语,像一道道细微的闪电,劈开了玥卿心中某些迷雾。
易文君……叶鼎之心心念念、恨萧若瑾横刀夺爱的女人。她回宫了,而且,萧若瑾竟然不再宠幸她?
这太不寻常了。
玥卿曾以为,萧若瑾“清心寡欲”,或许是本性使然,或许是对美色早已厌倦。可这些宫人的私语却揭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过往——萧若瑾并非不好女色,他曾经对易文君,有着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和宠爱,哪怕对方不情愿,他也几乎夜夜留宿。
那么,是什么让他改变了?在易文君离宫又回宫之后,这位帝王的心性,似乎发生了某种深刻而隐秘的变化。
他对易文君态度的转变,是厌倦了?是心冷了?还是……另有所图,或者,心中另有所属?
这个认知,让玥卿感到一阵寒意。若萧若瑾连易文君那样曾让他执着多年的女子都能如此冷淡对待,那么对她这个“异域进献”、来历不明、还带着前任“主人”明显“赠予”标记的“礼物”,又怎会真的产生兴趣?
叶鼎之将她送来,是想用她来恶心萧若瑾。可若萧若瑾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被美色轻易牵动情绪的帝王,若他心中早已筑起高墙,对任何“礼物”都抱有审视与疏离,那她这颗“棋子”,岂非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步废棋?一个送错了地方、也送错了时间的、尴尬的存在?
她存在的意义,似乎只剩下了一个——作为叶鼎之对萧若瑾的一种无声的、却可能被对方一眼看穿的、拙劣的挑衅和羞辱标志。而她自己,则被困在这个标志里,承受着双重的无视:来自现任“主人”萧若瑾的漠然,以及来自前任“主人”叶鼎之的彻底舍弃。
揽月轩的夜晚,变得更加漫长而寒冷。玥卿不再费心打扮,不再试图撩拨任何人。她常常整日整日地坐在窗前,望着四方的天空出神。身体里那磨人的渴望依旧存在,却在现实的冰冷和自身处境的明晰下,变成了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钝痛,如同缓慢生长的荆棘,缠绕着她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带来细微的刺痛。
她想起叶鼎之最后看她时那冰冷的眼神,想起他决绝离去的背影,想起他将自己如同物件般送出的淡漠。又想起萧若瑾那平静无波、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和他对易文君态度转变背后可能隐藏的深意。
两个男人,一个将她弃如敝履,一个视她如无物。而她,夹在这两人无声的角力与各自的执念之间,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一个无人需要、也无人真正在意的“贡品”。
也许,这就是她的命。从被叶鼎之带回天外天的那一天起,或者说,从更早的时候起,她的命运就不再属于自己。她是战利品,是玩物,是禁脔,是棋子,是“礼物”,唯独不是她自己。
窗外,北离皇宫的飞檐斗拱在暮色中勾勒出沉默而威严的轮廓。这里比天外天的囚笼更大,更华丽,也更令人窒息。
玥卿缓缓闭上眼睛,一滴冰凉的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过她苍白依旧美丽的脸颊。
或许,她将永远被困在这里,困在这座由两个男人的恩怨与漠视共同构筑的、更巨大的牢笼之中。直到红颜老去,直到生命耗尽,直到连这具身体里最后一点不甘的火焰,也彻底熄灭。
而遥远的南方,与北方深宫,两个掌握着她命运的男人,各自怀揣着不同的心思,在各自的棋局中运筹帷幄。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那枚被随手放置在棋盘边缘、已然蒙尘的“棋子”,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的荒芜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