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安排在九月的最后一个周四和周五。
贺峻霖这两天没怎么睡好。不是考试紧张,是严浩翔那句话一直卡在他脑子里“考完我想跟你说件事”。
说什么?
他不敢想。
周五最后一门考完,教室里乱成一团。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收拾书包,有人已经约好了晚上去网吧。
贺峻霖把笔袋装进书包,动作很慢。
严浩翔还没回来。他考完就被刘耀文拉走了,说是去操场透透气。
贺峻霖攥着书包带子,指尖发凉。
算了。
他站起身,往门口走。
刚走到走廊拐角,迎面撞上一个人。
“贺峻霖。”严浩翔站在他面前,额头上有细密的汗,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跑回来的。
贺峻霖往后退了半步。
“你……考完了?”他问。
严浩翔点头。
他盯着贺峻霖,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撞到贺峻霖的肩膀,说了句抱歉就跑开了。贺峻霖被撞得往严浩翔那边倾了一下,严浩翔伸手扶住他手肘。
“小心。”他说。
贺峻霖抽回手。
严浩翔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秒,收回去。
“那个……”严浩翔开口。
“严浩翔!”刘耀文从楼梯口探出脑袋,“快点!老罗让咱们去搬书!”
严浩翔没动。
“翔哥!”刘耀文又叫。
“知道了。”严浩翔应了一声,转回头看着贺峻霖。
他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点贺峻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鼓足了勇气,又像是怕什么。
“晚上有空吗?”他问。
贺峻霖心跳漏了一拍。
“我……”
“严浩翔!”刘耀文跑过来,一把勾住他肩膀,“走不走?老罗说搬完请喝奶茶。”
严浩翔被他拖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贺峻霖一眼。
那眼神让贺峻霖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晚上贺峻霖没出门。
他坐在书桌前,对着数学错题本,一页也没翻动。
手机放在左手边,屏幕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没有消息。
严浩翔没找他。
贺峻霖不知道自己是在等还是在躲。
九点半,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条微信。
严浩翔:今天搬书太晚了,明天说吧
贺峻霖盯着那行字。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手机又震。
严浩翔:你早点睡
贺峻霖把手机扣在桌上。
台灯的光晕开一圈,飞蛾绕着灯泡打转。他盯着那只飞蛾,看它一次次撞向玻璃罩,又一次次弹开。
像什么。
他说不清。
周六下午,贺峻霖去图书馆还书。
从图书馆出来,他看见严浩翔站在门口的花坛边。严浩翔穿着件黑色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贺峻霖脚步停住。
严浩翔看见他,走过来。
“给你。”他把其中一杯递给贺峻霖。
贺峻霖接过。杯壁上贴着标签:三分糖去冰,加珍珠。
他的。
“你怎么知道我来还书?”贺峻霖问。
“猜的。”严浩翔说,“你每周六下午都来。”
贺峻霖没说话。他不知道严浩翔连这个都知道。
两人沿着校门口那条路慢慢走。路边有卖烤肠的摊子,油烟飘过来,混着糖炒栗子的甜香。
严浩翔喝了一口奶茶,喉结滚动。
“上次跟你说的事,”他开口,“现在能说吗?”
贺峻霖握紧手里的奶茶杯。
他们走到一个路口,红灯亮了。
“下周校庆,”严浩翔说,“有个晚会,各班出节目。”
贺峻霖愣了一下。
严浩翔要说的就是这个?
“我们班出了个乐队,”严浩翔继续说,“刘耀文打鼓,我弹贝斯。缺个唱歌的。”
绿灯亮了。
贺峻霖迈步往前走。
“你想让我唱歌?”他问。
“嗯。”严浩翔走在他旁边,“你初中唱歌挺好听的。”
贺峻霖脚步顿了顿。
那是初三的元旦晚会。班里没人愿意上台,他被赶鸭子上架,唱了一首《晴天》。唱的时候他一直盯着天花板,不敢看台下。
但严浩翔坐在第一排,全程看着他。
晚会结束后,严浩翔在走廊堵住他,说“你唱歌真好听”。
那时候贺峻霖耳朵红透了,说了句“没有”就跑掉了。
“我现在唱得不好。”贺峻霖说。
“没试怎么知道。”严浩翔说。
贺峻霖没接话。
他们走到下一个路口。贺峻霖家往左,严浩翔家往右。
“你考虑一下。”严浩翔说,“明天给我答复。”
贺峻霖点头。
他转身往左走,走了几步,听见严浩翔在身后喊他。
“贺峻霖!”
他回头。
严浩翔站在路口,夕阳把他半边脸染成金色。
“其实不止这个。”他说。
贺峻霖心跳漏了一拍。
“还有别的事,”严浩翔说,“等你答应了唱歌我再跟你说。”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
贺峻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周日晚上,贺峻霖给严浩翔发微信。
贺峻霖:我可以试试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脏跳得厉害。
过了两分钟,手机震了。
严浩翔:明天中午排练,音乐教室
严浩翔:我去接你
贺峻霖打了“不用”,又删掉。
最后回:好。
周一中午,贺峻霖吃完午饭往音乐教室走。
走到教学楼拐角,他看见严浩翔靠在墙上等他。
严浩翔换了身衣服,白T恤外面套了件格子衬衫,头发刚洗过,蓬松地搭在额前。
“走吧。”他说。
音乐教室在艺术楼三层。他们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在调音了。
刘耀文坐在架子鼓后面,看见贺峻霖就咧嘴笑:“哟,贺儿来了!”
靠窗站着个高个子男生,抱着吉他,是隔壁班的穆寒深。他朝贺峻霖点了点头。
还有个男生坐在钢琴前,背影很瘦。他转过来,贺峻霖认出是年级里弹琴很厉害的那个,叫祁言。
“贝斯手严浩翔,主唱贺峻霖。”刘耀文介绍,“鼓手刘耀文,吉他穆寒深,键盘祁言。齐了。”
贺峻霖站在原地,有点局促。
“别站着,”严浩翔拉过一把椅子,放在话筒架旁边,“坐这儿。”
贺峻霖坐下。
祁言递过来一张谱子:“《晴天》,会吗?”
贺峻霖点头。
初中唱过一次,之后自己哼过无数次。
“那试试。”祁言说。
前奏响起来。
贺峻霖盯着谱子,喉结动了动。
第一句没唱上去,破了音。
他停下来,耳朵发烫。
“没事,”穆寒深说,“刚开嗓,再来一遍。”
第二遍,第三遍。
每次到副歌那个高音,他就卡住。
“休息一下。”祁言说。
贺峻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是操场,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他盯着那些跑来跑去的身影,手指攥紧窗台。
身后传来脚步声。
“喝点水。”严浩翔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贺峻霖接过,没喝。
“我唱不上去。”他说。
“能。”严浩翔说。
贺峻霖转头看他。
严浩翔靠在窗边,阳光落在他肩膀上。
“初中那次,”他说,“你唱到这句的时候,我听出来你有点吃力,但你撑上去了。”
贺峻霖愣了一下。
他记得那次。唱到副歌的时候他嗓子发紧,但他咬着牙唱完了。
他以为没人注意到。
“你一直在看天花板,”严浩翔说,“但我一直在看你。”
贺峻霖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
“后来我想,”严浩翔继续说,“你要是再唱一次,肯定比那次好。”
他没看贺峻霖,盯着窗外的操场。
“因为你现在没那么怕了。”
贺峻霖喉咙发紧。
他想问你怎么知道我没那么怕。想问你怎么知道我一直在怕。想问你这三年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怎么过的。
但他什么也没问。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再来一遍。”他说。
那天下午,他们排了十几遍。
贺峻霖最后一遍终于完整唱下来了。虽然高音还有点紧,但没破。
刘耀文吹了声口哨:“可以啊贺儿!”
穆寒深点头:“校庆没问题。”
祁言翻着谱子,说了句“明天继续”。
严浩翔没说话。
但贺峻霖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书包侧袋里多了一板润喉糖。
他拿出来看。
是那种柠檬味的,他初中时爱吃的那种。
他转头找严浩翔。
严浩翔正在帮刘耀文收鼓槌,没看他。
周二晚上,排练结束已经快七点了。
贺峻霖收拾东西,发现手机没电了。他跟其他人打了招呼,往校门口走。
走到校门口,他看见一个女生站在传达室旁边。
女生扎着马尾,穿着隔壁班的校服,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是上次给严浩翔送三明治的那个。
她看见严浩翔从后面走过来,迎上去。
“严浩翔。”
严浩翔停下脚步。
“这个给你。”女生把纸袋递过去,“我自己烤的饼干。”
严浩翔没接。
“谢谢,”他说,“不用。”
女生握着纸袋的手紧了紧。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她问。
贺峻霖站在几米外,脚步钉在地上。
严浩翔沉默了两秒。
“是。”他说。
女生愣住。
贺峻霖也愣住。
“谁?”女生问。
严浩翔没回答。
他只是转头,往贺峻霖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很快,快到女生根本没注意到。
但贺峻霖看见了。
他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狂跳。
女生走了。
纸袋还在她手里,饼干大概没送出去。
严浩翔走过来,站到贺峻霖旁边。
“走吧。”他说。
贺峻霖没动。
“你刚才……”他开口,嗓子发干。
“什么?”
“你看我干嘛?”
严浩翔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很轻。
“你猜。”
那天晚上,贺峻霖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严浩翔那句“是”和那个转头的瞬间。
他想起初三那年的事。
有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严浩翔拉着他去小卖部。回来的路上,严浩翔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他说没有,严浩翔说他有。
贺峻霖问是谁。
严浩翔说,你猜。
贺峻霖猜了一整年,没猜出来。
后来他们断了联系。
现在严浩翔又说“你猜”。
贺峻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那个“是”字和那一眼,让他整整三年筑起来的墙,裂了一道缝。
周三排练的时候,贺峻霖嗓子哑了。
大概是前天练太狠,加上昨晚没睡好,早上起来就发现声音不对劲。
唱了两句,祁言就喊停。
“不行,”他说,“你这样唱会伤声带。”
贺峻霖握着话筒,有点急。
“今天再排几遍就差不多了。”他说。
“不急。”严浩翔走过来,拿走他手里的话筒,“回去休息。”
“可是——”
“没有可是。”严浩翔打断他,“校庆还有两周,来得及。”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但贺峻霖听出里面压着点别的什么。
他想起上周在医务室,严浩翔红着眼睛问他“你是不是一直这样”。
他闭嘴了。
收拾东西的时候,严浩翔站在旁边等。
刘耀文凑过来:“翔哥,待会儿打球去?”
“不去。”
“干嘛去?”
“送他回家。”
刘耀文看了贺峻霖一眼,识趣地没再问。
两人走出校门。
天已经黑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家往哪边走?”严浩翔问。
贺峻霖往左边指了指。
他们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
路过一家药店,严浩翔停住脚步。
“等我一下。”他说。
他进了药店,两分钟后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
他把袋子递给贺峻霖。
贺峻霖打开看,是润喉片和枇杷膏。
“回去按时吃。”严浩翔说。
贺峻霖攥着袋子,喉咙发紧。
不是因为哑。
他低头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严浩翔。”
“嗯?”
“你那天说的……”贺峻霖看着地面,“你说有喜欢的人了。”
严浩翔没说话。
“是谁?”
严浩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真想知道?”
贺峻霖心跳得厉害。
他抬起头,对上严浩翔的眼睛。
路灯在严浩翔身后,把他轮廓勾得很深。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贺峻霖不敢认的东西。
“我想知道。”贺峻霖说。
严浩翔看着他。
一秒。
两秒。
“是你。”他说。
贺峻霖脑子里嗡的一声。
“从初三到现在,”严浩翔说,“一直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