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浩翔说到做到。
周一早上,贺峻霖桌角放着豆浆和烧卖。周二换成了热牛奶和肉包。周三是一盒温好的三明治,便利店那种,边角压得整整齐齐。
贺峻霖没再推。
他试着带过早餐回请。严浩翔收是收了,第二天照送不误,送得比他还早。
宋亚轩咬着严浩翔多买的那份煎饼,压低声音:“你们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贺峻霖盯着英语卷子:“没情况。”
“没情况他天天给你带早饭?”宋亚轩不信,“你知不知道外班都传成什么样了?”
贺峻霖笔尖顿了一下。
“传什么?”
“说严浩翔在追你。”宋亚轩嚼着煎饼,“还有人说你们早就……那种关系。”
贺峻霖没抬头,在完形填空上画了个圈。
“不是。”他说。
宋亚轩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但贺峻霖知道宋亚轩不信。
因为连他自己都快不信了。
那天体育课,贺峻霖请了假,在教室写化学。
他没吃早饭,严浩翔送的那盒三明治被他塞进桌洞最里面,包装都没拆。昨晚失眠到两点,早上起晚了,怕迟到,胡乱洗了把脸就出门。
这会儿胃里空落落的,酸水上涌。
他把笔放下,撑着额头。
教室门被推开。
贺峻霖转头,看见严浩翔站在门口。他穿着篮球背心,手臂上还有没干的汗,手里拎着便利店袋子。
“就知道你没吃。”严浩翔走过来,把袋子放桌上。
贺峻霖看着那袋三明治。
还是那家便利店,还是那款金枪鱼的。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他问。
严浩翔在他旁边坐下:“桌洞里那盒动都没动。”
贺峻霖没说话。
“为什么不吃?”严浩翔问。
贺峻霖把三明治拿出来,拆开包装。他咬了一口,金枪鱼馅料有点凉,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还是烫的。
“不饿。”他说。
严浩翔看着他,没戳穿。
窗外传来篮球场的喧闹声。刘耀文在楼下喊“翔哥你人呢”,严浩翔探头吼了一句“马上”,转回来却没动。
贺峻霖吃着三明治,余光里是他的侧脸。
严浩翔正低头看他的化学卷子。卷子边角有点皱,上面是他昨晚算到一半的推断题。
“这道题,”严浩翔指着第三题,“选B。”
贺峻霖咽下三明治:“你怎么知道?”
“蒙的。”严浩翔说,“你写的A,所以肯定不是A。”
贺峻霖愣了一下。
严浩翔已经起身往门口走了。他走出去两步,又退回来,手撑着贺峻霖的桌沿,俯下身。
很近。
近到贺峻霖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细小汗珠。
“下次记得吃早饭。”严浩翔说,声音很低,“不然我给你送教室来。”
他说完就走了。
贺峻霖坐在座位上,指腹捏着三明治包装袋的边角,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窗外阳光很烈。
他低头,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吃完。
周四晚自习,贺峻霖被一道物理大题卡住。
他用两种方法各算了一遍,答案不一样。第三遍刚起了个头,草稿纸被人抽走了。
严浩翔把演算过程从头看到尾,笔尖在某一行点了点。
“这里,”他说,“公式代反了。”
贺峻霖凑过去看。
严浩翔把正确的公式写在旁边,字迹潦草,但每一步都清楚。写完他偏过头,想说“看懂没”,结果一转头,贺峻霖就在他下巴底下。
太近了。
两个人都僵了一瞬。
贺峻霖先往后撤。他动作太急,后背撞上椅子靠背,发出一声闷响。
前排有人回头看。
严浩翔没动。他握着笔,垂眼看了看贺峻霖攥紧草稿纸的手指,指节泛白。
“……这么怕我?”他问。
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贺峻霖没回答。
他把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把严浩翔写的公式抄了一遍。笔尖压得很重,纸面凹下去浅浅的痕。
“没有怕。”他说。
严浩翔看着他。
“那为什么躲?”
贺峻霖没抬头。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翻书声。窗外夜色很沉,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窗帘上,轻轻晃动。
“我没躲。”贺峻霖说。
严浩翔没再问。
他把自己的卷子拿过来,低头继续做。
但之后那四十分钟,两人谁也没说话。
下课铃响,贺峻霖收书包。
他动作很快,把笔、橡皮、还没做完的卷子一股脑塞进包里。拉链卡住了,他拽了两下没拽动,手抖得厉害。
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他书包拉链。
“贺峻霖。”严浩翔说。
贺峻霖没看他。
“你看着我。”
贺峻霖不动。
严浩翔也没再说话。他就那么按着拉链,指腹抵着贺峻霖的手背,力道很轻,但没收回去。
一秒。
两秒。
贺峻霖抬起头。
严浩翔的眼睛在走廊透进来的灯光里很亮。他抿着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在忍什么。
“你初三删我那回,”他说,“是不是因为……”
他没说完。
教室后门被人推开,刘耀文探进脑袋:“翔哥,走不走?”
严浩翔收回手。
“走。”他起身,拎起书包。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明天早餐照旧。”他说。
然后他走了。
贺峻霖坐在座位上,看着自己手背。
刚才被严浩翔按过的那一小块皮肤,现在还有点烫。
周五下午,物理竞赛选拔报名截止。
贺峻霖拿着报名表从办公室回来,走廊里遇到张真源。张真源也报了名,两人站在窗边对了对时间安排。
“听说这次选拔挺难的,”张真源说,“全校才选八个。”
贺峻霖嗯了一声。
“不过你应该没问题。”张真源笑,“你成绩那么好。”
贺峻霖没接话。
他成绩好。
从初一到高三,从普通班到重点班,从年级五十到年级前三。他把所有时间都填进习题册和错题本里,把自己逼成一块铁板。
只有这样,他才能在夜深人静时说服自己——当年疏远严浩翔是为了专心学习,不是为了别的。
只有这样,他才能继续躲下去。
“贺峻霖?”张真源叫他。
贺峻霖回过神:“怎么了?”
“我说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张真源看着他,“脸色不太好。”
贺峻霖说没事。
他转身往教室走,走了几步,看见严浩翔靠在走廊拐角的墙上。
严浩翔手里拿着瓶水,没喝。他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
贺峻霖停住脚步。
严浩翔听到动静,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贺峻霖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严浩翔没说话。他把那瓶水塞进贺峻霖手里,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贺峻霖握着那瓶水。
瓶身是常温的,不冰。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是甜的。
周六晚,宋亚轩约贺峻霖去校门口的奶茶店写作业。
贺峻霖到的时候,宋亚轩已经占好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两杯芋圆奶茶。
“这杯你的。”宋亚轩把少糖的那杯推过来,“三分糖去冰,加珍珠。”
贺峻霖坐下,插上吸管。
奶茶店人不多,音响里放着不知道哪年的流行情歌。窗外有高中生三三两两走过,书包带子拖得很长。
“你和严浩翔……”宋亚轩咬着吸管,试探着开口,“吵架了?”
贺峻霖握着奶茶杯的手指紧了紧。
“没有。”
“哦。”宋亚轩说,“那你们这两天怎么不说话?”
贺峻霖没回答。
他想起周四晚自习那场未说完的对话。想起严浩翔看着他时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藏得很深的光。想起那句“是不是因为”后面空白的沉默。
他不敢猜严浩翔想问什么。
更不敢猜自己会怎么回答。
“其实,”宋亚轩忽然说,“我觉得严浩翔挺在意你的。”
贺峻霖抬眼看他。
“上周你低血糖晕过去那次,”宋亚轩说,“他背你去医务室,我在看台上都看见了。他跑得特别急,差点绊一跤。”
贺峻霖没说话。
“后来你休息那会儿,他就站在医务室门口,谁叫都不走。”宋亚轩说,“刘耀文来找他打球,他说不去。刘耀文问他干嘛,他说等人。”
贺峻霖低下头。
奶茶杯壁上凝出一层水雾,他用指腹擦掉,又凝出来。
“你们初中是不是挺好的?”宋亚轩问。
“……嗯。”
“那后来怎么不联系了?”
贺峻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奶茶里的冰块化了大半,久到窗外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怕。”他说。
宋亚轩没追问怕什么。
他只是把贺峻霖那杯凉掉的奶茶拿开,把自己的热柠檬茶推过去。
“那你现在还怕吗?”他问。
贺峻霖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答案。
周日晚上,贺峻霖从图书馆出来,在校门口碰见严浩翔。
严浩翔穿着件灰色卫衣,背着黑色书包,正准备过马路。他看见贺峻霖,脚步停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五六米的距离站着。
有学生从他们中间穿过,骑着自行车按铃。严浩翔往路边让了让,视线没从贺峻霖身上移开。
“这么晚还在学校?”他问。
贺峻霖说:“图书馆自习。”
“哦。”严浩翔说。
又是沉默。
九月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得梧桐叶沙沙响。远处有小贩推着车叫卖烤红薯,甜糯的香气飘过来。
“你吃饭了吗?”严浩翔问。
贺峻霖想说他吃过了。
但他的胃在这时候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严浩翔听见了。
他没笑,只是说:“前面那家面馆还开着,走吧。”
不是问句。
贺峻霖跟上去。
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老板认识严浩翔,没问他们要什么,直接下了两碗牛肉面。
严浩翔抽了双筷子,用热水烫过,放到贺峻霖手边。
“你经常来这家?”贺峻霖问。
“嗯。”严浩翔说,“初三那会儿跟你坐同桌,你老说学校食堂的面不好吃。后来我找了这家,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他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贺峻霖低头吃面。
面汤很烫,熏得他眼眶发酸。
吃完面,两人一起走出店门。
街上人少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严浩翔走在外侧,慢半步的距离。
“贺峻霖。”他忽然开口。
“嗯。”
“下周月考。”严浩翔说,“考完我想跟你说件事。”
贺峻霖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事?”
“考完再说。”严浩翔没看他,“你先专心复习。”
贺峻霖没再问。
他们并肩走完那条街,在十字路口分开。严浩翔往东,贺峻霖往西。
走出去十几步,贺峻霖回头。
严浩翔还没走。他站在路灯下,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正看着这边。
夜色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贺峻霖攥紧了书包带子。
他没说话,转身继续走。
走很快,像怕慢一秒就会忍不住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