莜锦不知道,在她将那块数据模拟的块茎送入口中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已经炸了。
——
副本“心映车间”,关闭。
不是常规通关后的暂时休眠,是彻底关闭。
那些曾经日夜沸腾的巨锅,那些悬挂着半扇肉骨的铁钩,那些圆滚滚的生物——连同它们浑浊的眼球和裂开的嘴——全都在一瞬间,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无声倒地。
厂房的门不再打开。
走廊的灯永远熄灭。
那座王座,空荡荡地立在阴影深处,扶手上只剩一枚无人拾起的吊坠,一半浓黑,一半莹白,再没有意识栖居其中。
所有被困在副本边缘、等待下一轮挑战的玩家,在同一时刻收到了系统提示:
【副本“饲罪工厂”永久关闭。】
【原因:核心意识体已脱离。】
【所有关联任务终止。】
【所有待进入队列解散。】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挑战者之间蔓延。
“饲罪工厂?那个据说最难通关的副本?”
“核心意识体脱离?那是什么玩意儿?”
“BOSS跑了?BOSS还能跑?”
“不是跑……是跟着一个玩家走了。”
“哪个玩家?”
“不知道。没人知道。系统没有公布ID。”
“那怎么找?”
“找不了。只有一条线索——那个玩家出来的时候,脖子上多了一枚吊坠。一半黑一半白。”
“吊坠?什么吊坠?”
“不知道。没人看清。但从那之后,所有副本的BOSS都在问。”
“问什么?”
“问——‘她是谁’。”
——
阈限空间的某个角落。
一道身影立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虚假的霓虹。
男人。三十岁上下。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道陈年的疤——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开过,愈合后留下淡粉色的凸起。
他的脸很冷。
不是冷漠的冷,是那种把太多东西压得太深、压到表层只剩一层薄冰的冷。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架缓缓转动的摩天轮上。
但他的瞳孔里,什么也没有。
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在他身后三步停住。
“找到了吗?”
来人问。
男人没有回头。
“没有。”
他的声音像从深井里打捞上来,带着潮湿的、沉积已久的凉意。
“她进入阈限空间了。”身后的人说,“72小时。时间没到,出不来。”
男人沉默。
“所有入口都查过了。”身后的人继续说,“没有人见过戴那种吊坠的玩家。要么是她藏得太好,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系统在保护她。”
男人终于回过头。
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没有月亮的夜空。眼睛下面,是两片极淡的青色,像很久没有睡好。
“系统不会保护任何人。”
他说。
“那你怎么解释?”
男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重新望向窗外,望着那架摩天轮,一圈,又一圈。
“她忘了我。”
他说。
不是疑问。
是陈述。
身后的人沉默了一瞬。
“你确定她还活着?”
“确定。”
“怎么确定?”
男人没有回答。
但他抬起手,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那个位置,和陈年疤痕隔着几寸,隔着衬衫的布料,隔着皮肤和血肉。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按着。
像在感知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她还活着。”他说,“我能感觉到。”
身后的人望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72小时。”他说,“你还有时间。”
男人没有回答。
窗外,摩天轮又转完了一圈。
——
莜锦不知道这些。
她只是坐在落地窗前,膝盖上搁着那只空了的数据碗,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按着心口那枚吊坠。
窗外霓虹闪烁。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轻。
像一枚羽毛,从极高处飘坠。
“我好像……忘了一个人。”
她喃喃。
心口那两道意识,同时轻轻“望”了她一眼。
“谁?”艾瑾问。
莜锦皱了皱眉,像试图从很深很深的井底,打捞什么沉得太久的东西。
“不知道。”她说,“只是一个……感觉。”
“什么样的感觉?”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摩天轮又转完了一圈。
然后她开口。
“像有人一直在找我。”
她说。
“从很久以前。”
“一直。”
“一直。”
心口那道深邃的意识——他——轻轻颤动了一下。
“你想找到他吗?”
他问。
莜锦低头,望着心口那枚吊坠的位置。
一半浓黑。
一半莹白。
两道栖居其中的意识,正安静地感知着她的心跳。
“我不知道。”她说,“我连他是谁都不记得。”
她顿了顿。
“但那种感觉……”
“很重。”
“像压在这里。”
她按着心口。
不是吊坠的位置。
是旁边一寸。
那个什么都没有、却莫名沉重的位置。
窗外,霓虹灯闪烁如星辰坠落。
摩天轮转着。
一圈。
又一圈。
而在阈限空间的某个角落,一道穿着深灰色西装的身影,正立在落地窗前,望着同一架摩天轮,一圈,又一圈。
他的腕上,有一道陈年的疤。
他的眼底,有两片很久没睡的青色。
他的胸口,什么都没有,却被他按着。
像在感知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像在等一个人。
一个忘了他的人。
一个正在七十二小时倒计时里,做着数据模拟的饭,感知着两道栖居心口的意识,对着一碗空了的碗,喃喃说“好像忘了一个人”的人。
摩天轮转着。
时间走着。
那道身影立在窗前,没有动。
他在等。
等七十二小时结束。
等那扇门打开。
等那个戴着双生吊坠的人,从门里走出来。
然后——
他会问她一句话。
一句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想问的话。
窗外,霓虹灯闪烁。
他轻轻按着胸口那个什么都没有的位置。
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只有口型。
像一枚沉入深海的锚,终于,快要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