莜锦开始习惯这座殿堂。
不是适应,是习惯。像习惯呼吸,习惯心跳,习惯那永不停歇的、从穹顶落下的稀薄微光。她记不得从前来过这里,也记不得自己为何会留下——那些问题被一道温柔而坚决的力量推远,沉入意识深处,不再浮起。
她只需知道,他是她的君主。
这就够了。
每日清晨——如果那光柱的明灭可以称为清晨——她会擦拭王座左侧的扶手。那里有一道极浅的、不知何时留下的划痕,她总是不自觉地在它上方多停留片刻。柔软的布料划过冰冷的金属,一遍,又一遍。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擦这里。
只是每次走到这里,手就会停住。
王座上的人不说话。
他总是支着下颌,望着虚空某处,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塑。莜锦从不打扰他的沉默。她做自己的事——擦拭,整理,将那口从未使用的香炉挪正半寸——然后退到阶下,垂首等待。
等待什么,她也不知道。
他从不吩咐她做事。
她却从未离开过。
——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她。
这个念头偶尔会浮上来,像一枚气泡从意识深底缓缓升起。他望着它,望着它,然后在它即将触及水面时,轻轻将它按灭。
没有答案。
他只是知道,她在这里,殿堂的空气就不再那么稀薄。她擦过的那道划痕,会在光柱掠过时泛起细碎的、银色的光。她挪正的那只香炉,让整座王座的轮廓忽然有了重心。
他不知道那是因为她。
他只知道,当她背对着他擦拭那道划痕时,他会下意识放慢呼吸。当她从他身侧经过,他会让那支着下颌的手,微微向内——不是迎接,不是挽留。
只是,离她更近一点。
他自己没有察觉。
那动作太轻,太短,短到他自己都以为是手指的一次偶然滑动。
但每一次,每一次她经过,那只手都会向内偏移半寸。
像葵花向着太阳。
——而他自己,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一株葵花。
——
莜锦偶尔会做一个梦。
梦里有一间厨房,蒸汽如活物般翻涌。她站在一张沾满陈年血垢的长台前,手里握着一柄刀刃磨得很薄的小刀。案板上有一枚削净的块茎,惨白,渗着黏腻的汁液,像被剥离了保护层的活物。
她在上面,轻轻放了什么。
三枚。
干的,褪色的,像枯萎的花。
醒来时,她望着穹顶那片永恒的昏黑,指尖还残留着刀刃的木柄触感。
她想不起那是什么梦。
只觉得心里,有一小块地方,是软的。
——
他发现了那枚种子。
不是他刻意去探——他从不刻意去探她的意识。他只是某一天,像往常一样,目光落向她垂下的眼睫时,无意间触及了一片极深极静的所在。
那里有一道他亲手留下的痕迹。
四个字。
他望着那四个字,像望着一个不认识自己的人。
——这是什么时候放的?
——为什么要放?
——这……是我的字迹?
他记不得。
那道记忆像被他自己亲手封存在冰层之下,他知道那里有东西,却看不清形状。
他只是望着那四个字,很久很久。
久到阶下的莜锦抬起头,似有所感,望向王座。
他没有看她。
但他的指尖,在扶手那道她每日擦拭的划痕上,轻轻地、反复地,抚过。
——
殿堂的阴影里,有一双眼睛。
艾瑾隐在那片墨迹般模糊的暗处,从他被“退下”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真正离开过。
他应该走的。
他的任务已经失败——不,不是失败。他的任务是取得信任,带往高处。他完成了。他带着她走过了厨房,走过了等待,走过了那扇铁门,走到了王座之下。
然后她留下。
然后他被驱逐。
这原本是完美的结局。任务完成,目标锁定,他可以撤离,等待下一个指令,下一个名字,下一场需要他扮演“搭档”的狩猎。
他应该走的。
但他没有。
他隐在暗处,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每日擦拭那道划痕。看着王座上那尊永恒的雕塑,手向内偏移半寸。看着那两簇幽暗之火,越来越久地,落在那道背影上。
他看着。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手,正紧紧攥着身侧的衣料。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是知道,他应该走了。
但他没有。
——
莜锦不知道这些。
她不知道王座上的目光。不知道阴影里的凝视。不知道自己指尖残留的刀刃触感,是另一段被抹去的人生留下的印记。
她只是每日擦拭那道划痕。
每日将那口香炉挪正半寸。
每日在梦里,做那间蒸汽弥漫的厨房。
然后每日醒来,将梦境遗忘。
直到有一天,她擦拭完那道划痕,正要退下时,王座上的声音忽然落下。
很轻。
像一枚羽毛,从极高处飘坠。
“你从前——”
他顿住。
那声音在半空中悬着,像找不到落点的雪。
莜锦抬起头。
她等了很久。
但那声音没有再落下。
他依然支着下颌,望着虚空某处,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塑。
只有那只修长而苍白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攥紧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
只是那一刻,望着她擦拭划痕的背影,忽然有什么东西,从冰层之下、从意识最深的永夜里,轻轻顶了一下。
像种子破土。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是第一次,他没有将它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