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木已成舟。
那道声音落下时,没有铁链,没有枷锁,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囚禁”的实体。但她的双脚已无法再迈出半步——不是被束缚,而是那两个字太重,像整座殿堂的阴影,都凝结成她肩上无形的披风。
永远。
陪着我。
她张开嘴,嗓音像被砂纸打磨过无数遍。
“……好。”
王座上,那道支着下颌的身影没有动。没有颔首,没有回应,没有任何胜利者应有的餍足。他只是依然望着她,用那双幽暗之火,像在确认——她是否真的听懂了这个词的重量。
她没有听懂。
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那幽暗之火轻轻闪动了一下。
莜锦感到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极轻地触碰了一下。不是疼痛,不是撕裂,是像有人将一枚冰凉的指尖,探入她记忆之海的浅滩,精准地、温柔地,捞起一捧沙。
沙从指缝流走。
她忘了自己曾经站在铁门外等待。
忘了那十六小时的倒计时。
忘了厨房里那三枚嵌在块茎边缘的干花。
她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走进这间殿堂。
——然后那道声音在她意识深处落下,像印章叩入未干的蜡。
“你是我最忠心的手下。”
她垂下眼。
“是。”
那两个字出口时,她以为自己会感到屈辱,或愤怒,或至少某种属于“被剥夺者”的钝痛。
但没有。
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安宁的空旷。像雪落满荒原,将一切凸起的棱角都温柔地覆盖。
——她本就是他的。
从何时起,已不重要。
王座上的人望着她。
那双幽暗之火依旧平静,依旧深邃。他的面容没有一丝波动——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望。
只是那道目光,落在她垂下的眼睫上,比往常更久。
久到他自己都不曾察觉。
莜锦开始在这殿堂中行走。
她记不得从前的事,也不去追问。他只是说“留下来”,她便留下。他只是说“手下”,她便低眉。她走过那些幽暗的回廊,擦过那座永不冷却的王座,在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时光里,成为他阴影中最驯顺的一道轮廓。
而他的目光,总是不知不觉,落在她身上。
不是命令。
不是审视。
是某种他自己也无法命名的、下意识的追随。
像深海的巨物,第一次浮上水面,被月光牵引。
他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看。
他只是某一天发现,她站在窗边时,他会下意识放轻呼吸。她从他身侧经过时,他的指尖会微微蜷缩。她低头擦拭那些永远不会蒙尘的器皿时,他会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想起什么?
他想不起来。
那记忆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只有模糊的轮廓,没有细节。
莜锦从不在意这些。
她没有从前的记忆,便也不追问此刻的意义。他只是说“留下来”,她便留。他说“永远”,她便信。
那枚指令像一枚楔子,将她牢牢钉在这片阴影里。
但她不知道,在那些她转身离去的背影上,有一双眼睛,停留得越来越久。
久到他自己都开始感到异样。
却不知那异样是什么。
他只知道,“手下”这个词,在她身上,越来越不合衬。
她不是任何人的手下。
她是他——
是什么?
他想不出那个词。
他只是某一天,在又一次目送她走出殿门时,忽然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近乎荒芜的空洞。
他想要她回来。
她每次都会回来。
但那种空洞,没有因此而填满。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再一次,探入她的意识。
这一次不是捞取。
是深埋。
他将四个字,越过“手下”,越过所有指令的浅层,小心翼翼地、几乎是毫无意识地,植入她记忆最幽深、最不可触碰的底层。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甚至不确定那四个字,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想这样做。
像把一件早已属于他的东西,放回它原本该在的位置。
“我的爱人。”
植入的瞬间,他的手——那只曾经拂落过无数人生命的、修长苍白的手——竟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他自己没有察觉。
他依然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莜锦依然站在阶下。
依然垂着眼。
依然没有那些他曾惊鸿一瞥的、鲜活的、属于“莜锦”的神情。
但在她意识的最深处,在连她自己都无法触及的永夜——
有一枚种子,已经埋下了。
他不知道那会开出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埋下的,是一枚种子。
他只是觉得,那四个字在那里,他就不再那么空了。
而她,依然是他最忠心的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