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探访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持续了好几天。周叙的话似乎多了些,不再仅仅是回答“好”或“不用”,偶尔会问起窗外的天气,或者复健时某个动作的要点。他甚至尝试着,用那部旧手机,搜索过苏晚提到的某个老同学的近况。
只是,他的目光依然很少主动落在林溪身上。林溪像病房里一件熟悉却沉默的家具,一个按部就班运转的背景。直到她准备给他修剪指甲。
那天阳光斜射进来,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浮动。林溪搬了凳子坐在床边,托起他修长却略显苍白的手。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冰凉的指甲剪触碰到他温热的指尖时,两人似乎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周叙垂着眼,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尖,看着她鬓边那几缕不听话的、在阳光下显出浅金色的碎发。她的睫毛很长,低垂时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忽然,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林溪握着指甲剪的手指猛地收紧。
“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很久了?”
林溪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她强迫自己抬起眼,迎上他探究的、带着些许困惑的目光。那目光清澈,映着她的影子,却空无一物。
“为什么……这么问?”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周叙的视线落回自己被她托着的手上,又抬起,环顾了一下这间病房,最后落在她脸上。“感觉。”他似乎在努力搜寻合适的词汇,眉头微微蹙起,“很多东西……感觉很奇怪。比如,”他示意了一下她手里小巧的银色指甲剪,“这个牌子的指甲剪,我看到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用这个不会剪到肉’的念头。还有……”
他的目光转向床头柜上那个印着卡通猫头的保温杯——那是很多年前他们逛夜市时,她非要买下的情侣款,他那个是蓝色的狗头,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那个杯子,我不喜欢猫。”他说得很慢,带着不确定,“但我看到它在那里,又觉得……它就应该在那里。”
林溪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着他,看着他用一种近乎学术研究的困惑态度,分析着这些被她视若珍宝、如今却散落一地无人认领的“感觉”。她该说什么?说“对,我们认识十三年,相爱九年,你昏迷了十年,我守了十年”?说“那个指甲剪是你第一次领工资给我买的,你说这个安全”?还是说“你以前总嫌那个杯子幼稚,却每次都记得用它给我接温水”?
无数的话语冲到嘴边,又被她死死咽下。医生的叮嘱在耳边回响:不要刺激,不要强行灌输,让记忆自然恢复。更何况,在他那片名为“苏晚”的晴朗天空下,她这些沉重苦涩的过去,又算什么呢?一场不合时宜的滂沱大雨吗?
她最终只是低下头,继续小心翼翼地修剪他另一只手的指甲,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可能……是你看护用品用多了,有印象吧。这个牌子,医院附近便利店就有卖。”
周叙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只是在她剪完,用锉刀轻轻磨平边缘时,他又低声说了一句:“你很熟练。”
林溪的动作停住。是啊,十年,她做过多少次?从他昏迷初期肌肉紧张蜷缩的手指,到后来日渐松弛无力的手,她像完成某种神圣仪式般,定期为他修剪、清理、按摩。她熟悉他每一根手指的轮廓,甚至指关节上那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旧疤——那是他大学时打篮球留下的。
而现在,这份熟悉,只换来一句旁观者式的评价。
“熟能生巧。”她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没什么”的表情,却失败了。她迅速收拾好东西,站起身,“好了。你休息吧。”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床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假装整理那盆绿萝。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几天后,苏晚又来了。这次她带了一本厚厚的相册,封皮是略显陈旧的蓝色天鹅绒。
“我从我妈那儿翻出来的,咱们高中毕业那年的照片!”苏晚兴致勃勃地翻开相册,凑到周叙床边,“看,这张,运动会你跑三千米,冲刺的样子!还有这张,元旦晚会,咱们班的大合唱,你站在后排,表情好严肃……”
周叙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接过相册,一页页仔细地看,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有些褪色的照片。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指着某张照片上的滑稽场面,低声和苏晚说着什么,两人便一起笑起来。那笑声不大,却充满了鲜活的、属于青春的回响。
林溪在房间另一头,将洗好的病号服一件件叠好。棉布柔软,带着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她折叠得异常平整,边角对齐,棱角分明,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制住心底某种翻腾的东西。
相册翻到某一页,苏晚忽然“咦”了一声,抽出一张夹在塑料膜下的、更小的照片。“这张……你还留着啊?”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介于感慨和调侃之间的语气。
周叙接过那张小照片,看了片刻,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羞涩的神情。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照片又夹了回去。
林溪的动作停下了。她没有回头,却仿佛能看见那张照片——她知道,或者她猜得到。高中毕业旅行,海边,落日,并肩的两个背影。那是周叙曾经给她看过的,关于“苏晚”的唯一实物证据,他当时说:“早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原来没有丢。原来一直夹在毕业相册里。
苏晚似乎也意识到什么,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林溪挺直而沉默的背影,语气轻快地带过了话题:“都是黑历史啦!对了,周叙,医生说你可以适当出去走走吗?楼下花园桂花好像开了,很香。”
周叙合上相册,点了点头:“医生说可以短时间。”
“那等你再好一点,我推你下去转转?”苏晚笑着提议,然后自然地转向林溪,“林小姐,到时候要麻烦你准备一下外套什么的。”
林溪将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柜子,转过身,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异样。“好。”她说。
苏晚没有久留,又说了些鼓励的话便离开了。周叙拿着那本蓝色相册,有些出神。林溪走过去,拿起空了的温水壶,准备去打水。
“林溪。”周叙忽然叫住她。
林溪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
“苏晚她……”周叙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她和以前,好像没什么变化。”
林溪背对着他,看着门外空荡荡的走廊。是啊,岁月似乎格外优待苏晚,精致的妆容,得体的衣着,轻盈的姿态,连笑容都还带着少女时代残余的明媚。而她呢?守着一段被遗忘的时光,活成了苍白的影子。
“是吗。”她听见自己毫无波澜的声音,“那很好。”
她没有等周叙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开水间,弥漫着水蒸气特有的闷热感。林溪将水壶放在出水口下,看着滚烫的水流注入壶中,白色的雾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想起周叙看着苏晚时发亮的眼睛,想起他抚摸旧照片时柔和的神情,想起他说“她和以前一样”时那种不自觉的、带着怀念的语气。
十年。三千多个日夜。她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爱和绝望,在他苏醒后的世界里,轻飘飘的,没有一丝重量。她甚至无法成为一个完整的“过去”,只是他“感觉”里一些奇怪的、无法解释的碎片,一个背景里“熟练”的剪影。
水壶满了,热水溢出来,烫到了她的手背。
她猛地缩回手,皮肤瞬间红了一片。尖锐的疼痛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她低头看着那片红肿,又抬眼看向窗外。楼下小花园里,桂花开得正盛,金黄细碎,香气仿佛能透过玻璃窗隐隐传来。
那里,很快就会有苏晚推着周叙散步的身影吧。在桂花香里,在属于他们的、没有阴霾的青春回忆里。
而她,大概永远只能是一个合格的、沉默的护工,一个在他新生的、有苏晚的世界里,逐渐褪色、最终被清理掉的——影子。
水汽还在升腾,模糊了窗外的景色,也模糊了她眼中终于再次积聚起来的、滚烫的湿意。她用力眨了眨眼,拎起沉重的水壶,转身走向那条长长的、似乎没有尽头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