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根的潮汐

监护仪的心跳曲线，在周叙抓住林溪手腕的那一刻，陡然攀升成一座慌乱的山峰。

“滴、滴、滴……”急促的报警声撕裂了病房里凝滞的空气。

林溪背对着他，泪水失控地奔流，浑身僵硬得如同冻住。他掌心的温度，他胸口下那失序的狂跳，还有那句像从深渊里捞出来的、带着血腥气的诘问，织成一张网，把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医护人员冲了进来。

“病人情绪激动！血压升高！”

“周先生，请松手，您需要平静！”

“林小姐，请您先……”

混乱中，有人试图分开他们紧扣的手。周叙却攥得更紧，指节泛出用力的白，那双刚刚苏醒不久、尚显无力的手，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执拗。他不再说话，只是固执地抓着林溪的手腕，按在自己心口，眼睛死死盯着她颤抖的肩背，仿佛那是茫茫黑暗里唯一可以锚定的实物。

“让他……让她……”他喘着气，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砂纸磨过喉咙，“别……走。”

最终，是林溪先溃败了。在他越来越剧烈的颤抖和越来越混乱的心跳声里，她猛地转过身，脸上泪痕狼藉，用另一只自由的手，覆上他紧抓着自己的手背。

“我不走。”她听到自己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泪水的咸涩，“你松手，先躺下，好不好？”

她的触碰，她哽咽的承诺，像某种生疏却有效的安抚。周叙眼底的狂乱稍稍平息，手指的力道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松懈。护士趁机扶着他重新躺下，医生迅速检查。

林溪退到一旁，手腕上残留着他滚烫的指痕和微微的刺痛。她看着护士给他注射了镇静药物，看着他眼底的迷雾重新聚拢，挣扎的力度渐渐消失，最终归于平静的疲惫，沉沉睡去。只有眉心还残留着一道浅浅的褶，像是困惑本身留下的刻痕。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规律的仪器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药物的气味。医生走过来，低声对林溪交代：“记忆区与情感中枢的恢复可能不同步，有时身体会记住情绪，哪怕大脑已经遗忘。这种情况……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对他要有耐心，也……对你自己好一点。”

林溪茫然地点头，目光无法从周叙沉睡的脸上移开。那句“为什么你离开时，我的心会痛？”像一个诡异的咒语，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是残留的神经反射？是沉睡身体里关于“失去”的本能恐惧？还是……那被遗忘的十年，终究在灵魂最深处，留下了抹不去的潮汐？

她没有离开。那只不大的旅行袋，被她悄悄塞进了病房储物柜的最底层。像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也像一座沉甸甸的碑。

周叙再次醒来时，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和疏离。他似乎不记得自己那片刻的失控，只是对林溪仍在病房里，微微流露出一点讶异，随即被礼貌的客气覆盖。“谢谢。”他说，然后接过她递来的水杯，指尖没有碰到她的。

林溪也恢复了沉默。她依然照料他的起居，配合康复，但不再尝试提起过去。他们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墙，她能看见他，能为他做一切，却无法触碰那个真实的、十八岁的周叙，更无法解释自己为何留下。

直到苏晚出现。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林溪正在窗边低头削苹果，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落下来。病房门被轻轻敲响，她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米白色针织长裙、妆容精致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大束清新的百合。

女人目光在病房里快速扫过，落在周叙脸上时，眼睛瞬间亮了，盈满了惊喜和一种复杂难辨的泪光。她脚步轻盈地走进来，带着一阵淡雅的香水味。

“周叙？”她的声音柔软，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真的是你……天哪，我听说你醒了，一直不敢相信……”

周叙靠在床头，原本正在看一本杂志，闻声抬起头。当他的目光触及苏晚的脸时，整个人愣住了。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愣怔——不是面对林溪时的陌生和探索，而是一种被时光猛地击中的恍惚，随即，一种鲜活的光彩，极缓慢地、却无比真实地，从他眼底苏醒。

他嘴唇动了动，尝试了几次，才发出不确定的声音：“苏……晚？”

“是我！”苏晚快步走到床边，将花放在床头柜上，自然而然地半坐在床沿，仔细端详他，“你看起来……还是老样子。”她笑了，眼里却闪着泪花，“就是瘦了好多。”

林溪手里的水果刀，轻轻划在了指腹上。很细微的一道口子，渗出一颗鲜红的血珠。她垂下眼，默默将手指蜷起，继续削苹果，仿佛那连绵不断的果皮，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你怎么会来？”周叙问，声音里带着林溪从未听过的、属于少年时代的好奇和一丝局促。

“我一直在本市工作啊。”苏晚的语气熟稔而亲切，“老同学群里都传开了，说咱们班的学霸英雄醒了，我怎么能不来看看？”她目光掠过旁边沉默削苹果的林溪，微笑了一下，算是招呼，随即又专注地看回周叙，“你还记得毕业那年，我们说的……”

他们聊了起来。聊高中时代的老师，聊某次运动会的趣事，聊教室窗外那棵泡桐树开花的季节。周叙的话渐渐多了，虽然声音依旧虚弱，但神情是放松的，甚至偶尔会露出极淡的笑意。那些话题，是林溪完全陌生的领域，是他生命里她不曾参与、也永远无法填补的空白。

林溪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瓷碟里，插上牙签，轻轻推到周叙手边。周叙正听苏晚说着什么，很自然地用牙签戳起一块苹果，递向苏晚：“你吃。”

动作自然得刺眼。

苏晚笑着接过，目光再次掠过林溪，这次带上了些许探究和了然。“这位是……护工吗？辛苦了。”她对林溪点点头，客气而疏离。

周叙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向林溪，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最终却只是对苏晚解释：“是……林溪。她一直在照顾我。”

他没有说“女朋友”，没有说“未婚妻”，甚至没有说“朋友”。只是“林溪”，一个照顾他的人。

林溪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勉强扯了扯嘴角，对着苏晚那个方向，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然后她站起身，端起那个还有血迹的水果盘，低声说：“我去洗一下。”

她走进狭小的洗手间，关上门。水流哗哗地冲着盘子和水果刀，冲淡了那一点刺目的红。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有着长期缺乏睡眠的青黑，鬓角那几丝白发，在洗手间明亮的灯光下，再也无所遁形。她看着自己，看着这个花了十年时间，在病房里熬干了青春、耗尽了期待的女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外面隐约传来苏晚轻柔的笑语，和周叙低低的回应。

她拧紧水龙头，世界安静下来。只有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沉重地跳动着，像在泥沼中挣扎。

等她收拾好情绪，端着洗净的盘子出去时，苏晚已经站起身，拎起了包。

“我下次再来看你，你要好好配合复健哦。”苏晚对周叙说，语气温柔得像在叮嘱一个孩子。然后她转向林溪，笑容得体：“林小姐，辛苦了，周叙就拜托你了。”

林溪点了点头，说不出“不辛苦”，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客套话。

苏晚走了，留下一室淡淡的百合香气，和她来之前截然不同的空气。

周叙靠在床头，望着门口的方向，有些出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回头，目光落在床头柜那束百合上，又移到旁边瓷碟里整齐的苹果块上，最后，才像是忽然意识到林溪的存在，看向她。

林溪正背对着他，整理窗台上那盆绿萝稀疏的叶子。阳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肩线。

“林溪。”周叙忽然开口。

林溪动作停住，没有回头。

“……谢谢。”他说。停顿了很久，久到林溪以为他说完了，他才又补充了两个字，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也无法理解的迟疑和困惑：

“……苹果。”

林溪的手指，捏住了一片发黄的叶尖，轻轻一捻，叶子碎了，留下一点湿漉漉的、绿色的痕迹。

她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明晃晃的、没有温度的阳光，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盆绿萝，新抽出的那一点点稚嫩的芽尖，在过分明亮的光线里，显得有些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