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傲觉得这三个月像一场梦。
梦里他总是往北麓跑。有时候是论剑,有时候是送灵果,有时候什么理由都没有,就只是想去看看那个人在做什么。
丁默从不说破。
他来,便让他进来。他走,便送到门口。
院中的老槐树落了一地的叶子,又被山风扫到墙角。帅傲在树下坐了无数个午后,从蝉鸣聒噪坐到秋虫呢喃。
他渐渐摸清了丁默的一些习惯。
比如他每日卯时准点醒来,先在院中练半个时辰剑,然后才更衣洗漱。比如他喝灵茶从不加糖,但帅傲带来的蜜渍梅子他会尝一颗。比如他独处时喜欢站在槐树下,望着某个方向出神——那个方向,恰好是帅傲寝殿所在的南坡。
发现这一点的那天,帅傲在回去的路上走得很慢。
他一路走一路笑,笑得像个傻子。
“二师兄最近不对劲。”
膳堂里,天乐咬着筷子,目光追着远处并肩而坐的两个身影。
大福正在努力回忆自己有没有吃过饭,闻言抬头:“谁不对劲?”
“二师兄和大师兄。”天乐压低声音,“你看他们,坐那么近,二师兄还给大师兄夹菜——他以前给谁夹过菜?没有!”
大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半天,挠挠头:“挺好啊……他们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天乐瞪大眼睛:“一直都这样?大福你是不是又忘了,三个月前他俩还是点头之交!”
“是吗?”大福茫然。
天乐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跟大福讨论这个问题。
他转头看向另一侧。
冷月正独自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碗清粥,小口小口地喝着。她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天乐端着碗凑过去。
“冷月,”他在她对面坐下,笑嘻嘻的,“今日的粥甜不甜?”
冷月抬眼看他,淡淡道:“不甜。”
“那我给你加点糖?”天乐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我自己酿的桂花蜜,可香了。”
冷月看着那个瓷瓶,沉默片刻。
“不必。”
天乐也不气馁,把瓷瓶往她面前一推:“那放着,你想加的时候再加。”
冷月没有推辞。
她低头继续喝粥,唇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
天乐看呆了。
等他回过神来,冷月已经喝完粥,起身走了。
他愣愣地坐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忽然捂住胸口。
大福凑过来:“天乐,你咋了?”
天乐喃喃道:“大福,我觉得我可能要死了。”
大福吓一跳:“啊?你生病了?我去给你找医修——”
“不是。”天乐抓住他的袖子,眼神发直,“我是被甜的。”
大福:“?”
远处的桌边,帅傲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夹到丁默碗里。
丁默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肴,沉默了一会儿。
“我吃不完。”
“吃不完我帮你吃。”帅傲理所当然地说。
丁默抬眼看他。
帅傲眨眨眼,忽然意识到这话有歧义,耳根微微发热。
但他没有改口。
他只是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丁默碗里,说:“多吃点,你太瘦了。”
丁默看着碗里的菜,拿起筷子,慢慢吃了。
帅傲在旁边看着,心里像灌了蜜。
他想,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
看见他吃东西就觉得高兴,看见他晒太阳就觉得暖和,看见他站在槐树下的背影就想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什么都不说,就站着。
真好。
那天下午,帅傲照例去丁默的院子。
走到半路,被掌门派来的弟子拦住,说有要事相商。
帅傲只好转道去主殿。
主殿里,掌门端坐上首,面色比往日凝重。
帅傲行礼落座,发现除了自己,几位长老和丁默也都在。
“今日召你们来,”掌门缓缓开口,“是有一事相告。”
他顿了顿。
“据山下探子来报,近日有魔修在灵剑宗周边百里内出没,形迹可疑。恐有图谋。”
殿内气氛一凝。
魔修。
这个词在修仙界意味着什么,没有人不清楚。他们行事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与正道宗门势同水火。灵剑宗立派七百年,与魔修交手无数次,死伤无数。
“掌门的意思是?”一位长老问。
掌门看了众人一眼。
“即日起,加强宗门巡防。各峰弟子轮值,日夜不辍。”
他看向丁默和帅傲。
“默儿,傲儿,你们二人修为最高,巡防之事便由你们总领。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两人齐声应是。
从主殿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帅傲走在丁默身侧,余光一直落在他脸上。
丁默的神情和往常一样清冷,看不出什么波澜。但帅傲总觉得他的唇角比平日抿得更紧一些。
“你担心?”帅傲问。
丁默看了他一眼。
“魔修之事,不可轻忽。”
帅傲点点头。
他当然知道不可轻忽。他入门十年,虽未与魔修正面交锋,却听过无数关于他们的传闻。那些人修习的功法诡异狠辣,能吞噬他人修为为己用,能操控人心为己役。正道弟子落入他们手中,往往生不如死。
但他看着丁默的侧脸,忽然不想让气氛这么沉重。
“别怕,”他说,“有我呢。”
丁默脚步微顿。
他偏过头,看向帅傲。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让那双清冷的眼睛染上一点暖色。
“我没怕。”他说。
帅傲笑了:“我知道。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有我在。”
丁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但帅傲注意到,他的步子比方才慢了一些。
和他并肩。
那晚,帅傲送丁默回院子。
走到门口,丁默停下脚步。
“进来吗?”
帅傲愣了一下。
往常都是他主动要进来,丁默从不说“进来”或“不进来”。今日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
帅傲的心跳漏了一拍。
“进。”他说。
院中月色正好,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丁默在石凳上坐下,抬头看着月亮。
帅傲在他旁边坐下,也看着月亮。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丁默忽然开口。
“我幼时,”他说,“见过魔修。”
帅傲转头看他。
丁默的侧脸被月光照着,轮廓清冷,看不清神情。
“那年我七岁。村子遭了魔修,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帅傲的心却猛地揪紧。
他知道丁默是孤儿,是被掌门从外面带回来的。但他从不知道,丁默的身世是这样的。
“丁默……”他轻轻唤他的名字。
丁默没有看他。
“掌门救了我,带我回山,教我修行。”他说,“从那以后,我便立誓,此生必斩尽魔修,护一方安宁。”
他顿了顿,终于转头看向帅傲。
月光下,他的眼睛格外清亮。
“帅傲,”他说,“若有一日,魔修真的攻上山来——”
帅傲打断他。
“不会的。”
丁默微微一怔。
帅傲看着他,一字一句:“有我在,他们伤不到你。也伤不到灵剑宗任何人。”
他说得那样认真,那样笃定,像是已经亲眼看见了那个结局。
丁默望着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
那夜,帅傲很晚才离开。
走之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着院中的老槐树,看着树下那个依然坐着的身影。
他想,他要变强。
强到足以保护他想保护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