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
灵剑宗的夏天来得悄无声息,竹林一日比一日蓊郁,山间的蝉鸣也渐渐聒噪起来。
这三个月里,帅傲去找丁默的次数明显变多了。
起初是“论剑”,后来是“借阅剑谱”,再后来是“路过顺便讨杯茶”。
每次的理由都拙劣得可笑。丁默从来不戳穿,也从来不拒绝。
他依然话很少,神情很淡,但帅傲渐渐能从那一片淡漠中读出一些细微的差别。
比如他问“今日可方便”时,丁默若答“进来吧”,尾音会比平日轻一分。
比如他论剑时走神,被丁默的剑尖点在肩头,丁默会说“专心”,语气却并不严厉。
比如他坐在槐树下喝茶,丁默会不动声色地把壶往他手边推近一寸。
这些变化细微得几乎不存在,帅傲却全都收进了眼底。
他把它们当成宝贝,一粒一粒藏进心里,夜深人静时拿出来反复品味。
天乐最先发现不对劲。
那日他拉着帅傲去后山采药,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帅傲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却总往北麓飘。
“二师兄,”天乐忽然停下脚步,狐疑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帅傲收回目光:“没有。”
“真的?”天乐凑近他,鼻子几乎要贴到他脸上,“你最近不对劲,特别不对劲。以前这个时辰你都在剑坪练剑,现在三天两头往北边跑。北边有什么?大师兄住那边……”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瞪大了眼睛。
“你你你你——”
帅傲面无表情地捂住他的嘴。
“小声点。”
天乐拼命点头,眼睛里闪着激动的光。
帅傲松开手,天乐立刻压低声音,但语调依然亢奋:“二师兄!你是不是、是不是对大师兄——”
“是。”帅傲打断他。
天乐张着嘴,愣在原地。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旁敲侧击的话,没想到帅傲就这样直截了当地承认了。
“……多久了?”他艰难地问。
帅傲沉默片刻。
“三年。”
天乐倒吸一口凉气。
他呆呆地看着帅傲,像看一个陌生人。
在他眼里,二师兄永远是骄傲的、张扬的、不可一世的。他从未见过帅傲露出这样的神情——不是骄傲,不是懒散,而是一种他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那……大师兄知道吗?”天乐小心翼翼地问。
帅傲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着北麓的方向,良久,轻轻说:
“我不知道。”
天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用力拍了拍帅傲的肩。
“不管怎样,”他说,“我站你这边。”
帅傲看他一眼,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谢了。”
那天傍晚,帅傲又去了丁默的院子。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
院里有说话声,是冷月。
“大师兄,这是本月的静心符。”
“多谢。”
“……你气色不佳。”
“无妨。”
冷月沉默片刻。
“他常来?”
丁默没有回答。
冷月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说:“有些事,若一直不说,便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院中安静了很久。
久到帅傲以为自己被发现了,久到他几乎要转身离开。
然后他听见丁默的声音。
“我知道答案。”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只是……”
他没有说完。
帅傲站在门外,心跳声擂鼓一般。
他知道什么?他为什么不说完?他只是……什么?
他攥紧拳,指节发白。
他没有敲门,转身走了。
那夜,帅傲没有回自己的寝殿。
他独自坐在后山崖边,对着茫茫云海,从月上中天坐到东方既白。
他想了很多。
想这三年来每一次与丁默的相遇,想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
想他今日那句未说完的“我只是……”。
想冷月说的“有些事,若一直不说,便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然后他想:也许答案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想让他知道。
清晨,帅傲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露水。
他往北麓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在门外犹豫。
他叩响了那扇门。
门开了。
丁默站在门内,似乎一夜未眠,眼下有淡淡的青痕。
他看见帅傲,微微怔了一下。
帅傲站在晨光里,金发被山风吹得微乱,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大师兄,”他说,“我有话与你说。”
丁默看着他。
良久。
他侧身让开。
“进来吧。”
院中的老槐树依然蓊郁,洒下一地荫凉。
帅傲站在树下,深吸一口气。
“三年前那场宗门大比,”他说,“我第一次与你交手。”
丁默静静听着。
“我输得很惨。但我回去以后,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想的不是怎么赢你。”
他顿了顿。
“我想的是,你收剑时的样子。”
丁默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从那以后,我总是忍不住看你。”帅傲的声音有些哑,“早课看你来没来,剑坪看你在不在,膳堂看你坐哪里、吃什么、喝什么茶。这些事我没对任何人说过,自己都觉得像个傻子。”
他垂下眼。
“但我今日想让你知道。”
他抬起头,直视丁默的眼睛。
“丁默,我心悦你。”
院中安静极了。
蝉鸣不知何时停了,风也停驻在槐树枝头。
丁默站在原地,神情依然是那副清冷的模样。
但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帅傲的手腕。
那是一个很轻的触碰,轻得像怕惊飞停在指尖的蝶。
帅傲却像被烫了一下。
他反手握住丁默的手,握得很紧,指节都在发白。
“你方才说,”他哑声问,“你知道答案。”
丁默垂着眼,没有看他。
“是。”
“答案是什么?”
丁默沉默了很久。
久到帅傲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丁默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入湖心的雪。
“是你。”
那一刻,帅傲忽然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没有风声,没有蝉鸣,没有自己的心跳。
只有丁默这句话,在胸腔里反复回响。
是你。
他紧紧握住丁默的手,低头抵住他的额头。
丁默没有躲。
他的睫毛轻轻颤着,眼眶还红着,神情却依然清冷。
帅傲忽然笑了。
“原来你也会哭。”他说。
丁默偏过头,声音闷闷的:“没有。”
“有,”帅傲不依不饶,“我看见了。”
丁默不说话了。
帅傲看着他微红的眼角,忽然觉得胸口胀得发疼。
他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能让这样一个清冷自持的人为他红了眼眶。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不会让他一个人。
“丁默。”他唤他的名字。
丁默抬眼看他。
帅傲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
“以后你的滞碍,我陪你一起担。”
丁默怔住了。
他望着帅傲,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点弧度很浅,几乎看不出是在笑。
但帅傲看见了。
他把这个笑容收进眼底,和过去三年收藏的所有细微瞬间放在一起。
——那是他最珍贵的宝物。
傍晚,天乐来丹房取丹药,正碰上冷月在收拾符纸。
他兴冲冲地凑过去:“冷月!你听说没有?二师兄今天去找大师兄了,待了一整天!你说他们是不是——”
冷月抬眸看他一眼。
天乐立刻噤声。
但冷月没有责备他。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整理符纸。
“早该如此。”她说。
天乐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你也很高兴,对不对?”
冷月不答。
但她收符纸的动作,比平日慢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