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帅傲起得很早。
他对着铜镜换了三套衣袍,最后选了那件玄金二色的交领长衫——既不张扬,也不寡淡,衬他的发色正好。
他对着镜子端详片刻,又取下发冠重新束过。
发丝一丝不乱,玉冠端正。
他这才出了门。
丁默住在灵剑峰北麓,与帅傲的寝殿隔着一整座山头。那边没有南坡敞亮,但胜在幽静,很适合不喜被打扰的人。
帅傲踩着剑光落在丁默院门外时,天刚蒙蒙亮。
院门虚掩,里面隐约有剑风破空之声。
他站在门外,抬手欲叩门,手悬在半空又停住。
他在门外站了一盏茶的工夫,直到里面的剑风停了,脚步声向院门靠近。
门从里面拉开。
丁默站在门内,玄色常服,鬓边微湿,显然是刚练完剑。他看见帅傲,眼睫轻轻动了一下,神情却没有变化。
“二师弟。”他开口,声音如常清冷。
帅傲干巴巴地开口:“大师兄。”
两人对视片刻。
帅傲在心里把预演了无数遍的台词飞快过了一遍——“今日天气不错,想找大师兄论剑”——很简单,很寻常,说出来就行了。
可他张了张嘴,出口的却是:
“昨夜月色很好。”
丁默微微一怔。
帅傲立刻后悔得想把自己舌头咬掉。
什么月色很好?昨夜有没有月亮他根本没注意!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破罐子破摔:“我是来找大师兄论剑的。”
丁默看着他,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太快了,帅傲没看清。
“进来吧。”丁默侧身让开。
院中有一株老槐树,枝叶蓊郁,在地上投下一大片荫凉。树下置着石桌石凳,石桌上搁着一壶凉透的灵茶。
丁默没有请他进屋,也没有倒茶。
他只是从墙边剑架上取下自己的剑,转身面对帅傲。
“请。”
帅傲握紧自己的剑柄。
他从未这样近距离地与丁默对峙过。宗门大比时有擂台相隔,平日偶遇也不过点头之交。此刻两人相距不过三步,他甚至能看清丁默睫毛的弧度。
他的心忽然静下来。
拔剑,出鞘。
两柄剑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越的长鸣。
三招。
不过三招,帅傲的剑便被丁默压住剑脊,寸进不得。
他咬紧牙关,手腕发力,想要挣脱。丁默却没有乘胜追击,反而撤剑后退半步。
“你有心事。”丁默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帅傲握剑的手僵住。
“你的剑比往日浮躁,”丁默收了剑,神情平淡,“刺出的力道不稳,收势也慢了。”
他顿了顿。
“若是对敌,方才那三招,你已死了两次。”
帅傲垂下剑,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自己今日状态不对。但他以为至少能撑过十招,至少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三招。
比三年前输得还快。
他忽然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
“大师兄,”他说,“你的剑心,当真从无滞碍吗?”
丁默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晨光从槐树叶隙漏下,在他清俊的侧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他的瞳色是很深的黑,像望不见底的古井。
“有。”他说。
帅傲怔住。
“有滞碍,”丁默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只是不显于人前。”
帅傲看着他,心跳声大到几乎震耳欲聋。
他想问:你的滞碍是什么?是什么让你困顿?是什么让你——
可他问不出口。
他没有资格问。
“多谢大师兄指教。”他收剑入鞘,垂眼道,“我改日再来讨教。”
他转身要走。
“帅傲。”
身后传来丁默的声音。
不是“二师弟”。
是“帅傲”。
帅傲的脚像被钉在原地。
他听见丁默说:“你昨日早课缺勤,今日还来寻我论剑。师尊若问起,我替你遮掩一二。”
帅傲回过头。
丁默站在槐树下,神情仍是那副淡漠的模样。
但他的耳尖有一点红。
很淡,若非帅傲眼力极好,根本不会注意到。
帅傲怔怔地看着那一点红色,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好。”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有些哑。
他快步离开了丁默的院子。
走出很远,他停下脚步,靠在一棵竹子上,慢慢蹲下身。
他把脸埋进掌心。
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他想起丁默方才说的话。
“有滞碍。只是不显于人前。”
他还想起丁默耳尖那一点淡红。
——你的滞碍,是什么呢?
他没有问。
但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的怯懦、犹豫、欲言又止,也许并不是单方面的。
这个念头像一束光,把他心里的阴霾撕开一道口子。
他蹲在竹林里,一个人待了很久。
远处隐隐传来天乐喊他的声音,他充耳不闻。
他只是反复想着丁默那个神情,那一点耳尖的红。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丁默站在院中,看着帅傲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他垂下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剑柄。
那上面什么也没有,没有剑穗,没有铭文,只有经年累月握剑留下的光滑触感。
他想起三年前那场宗门大比。
那是他第一次认真看帅傲的剑。
很快,很锐,像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雏鹰。明明修为不如他,剑招不如他老辣,却偏要用尽全力扑过来,眼神亮得像烧着火。
他记得自己那时想:这个人,不会认输的。
他果然没有认错。
三年了,帅傲每年都要找他论剑数次,从没赢过,也从没放弃过。
他的剑越来越稳,锋芒越来越内敛。
可他看丁默的眼神,始终和第一次交手时一样。
——那么亮,那么烫。
像要把人灼伤。
丁默垂下眼。
他知道那眼神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应。
院中的老槐树沙沙作响,落下一片枯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
他弯腰拾起那片叶子,看了一会儿,放进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