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香樟叶的碎影,落在市一中的公告栏上。
我站在人群外,指尖捏着那张转校证明,纸角被汗浸得发皱。教务处的老师说,高二(3)班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是给我安排的新座位。
“听说了吗?转学生是从南城转来的,家里好像出了点事……”
“长得挺好看的,就是眼神太冷了,像结了层冰。”
细碎的议论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我垂着眼,把那些声音都挡在耳膜之外。书包带勒得肩膀发疼,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几本旧课本,还有那个藏在最底层的、已经褪色的蝴蝶发夹。
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她拍了拍手,把我领进教室:“大家安静一下,这是新转来的同学,温眠。以后就和大家一起学习了。”
教室里的喧闹像被按了暂停键,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我攥着书包带,指尖冰凉,顺着班主任的示意,一步步走到最后一排。
课桌里还留着上一个主人的半块橡皮,米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小的蝴蝶。我刚要伸手去捡,就听见斜前方传来一道清冽的男声:“别碰,那是我的东西。”
我的动作猛地顿住。
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我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回想,熟悉到我以为自己早就把它忘在了南城的雨巷里。
我缓缓抬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苏妄就坐在那里,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指尖夹着一支笔,正漫不经心地看着我。阳光透过窗棂,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和三年前那个飘着细雨的下午,一模一样。
我忽然想起南城那个春天。
那天我在放学路上被几个混混堵在巷口,书包被扔在泥水里,课本散了一地。我抱着头蹲在地上,听着他们的辱骂和推搡,只觉得天旋地转。就在这时,一道清冽的声音像一把刀,劈开了混沌的雨幕:“放开她。”
我抬头,看见苏妄站在巷口,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却一点也没打乱他的眼神。他一步步走过来,把我护在身后,声音冷得像冰:“再碰她一下,我让你们走不出这条巷。”
后来他送我回家,伞一直倾向我这边,自己半边肩膀淋得湿透。他说:“我看你一个人走这条巷不安全,以后我送你。”
从那天起,南城的雨巷里,就多了两个并肩的身影。我们在香樟树下分享过同一根冰棒,在晚自习后一起数过星星,在暴雨天挤在同一件校服外套里狂奔。他说等我们考上同一所大学,就去看海,去看漫山遍野的蝴蝶,去做所有我们想做的事。
可现在,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我收回手,把书包放在桌下,轻声说:“抱歉。”
他没再理我,转回头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行工整的字迹。窗外的香樟叶沙沙作响,我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座陌生的城市,比南城的雨还要冷。
下课铃响的时候,班里的女生围了过来,叽叽喳喳地问我南城的事,问我为什么转学。我敷衍着回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苏妄的方向。他已经收拾好东西,和几个男生一起走出了教室,自始至终,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趴在课桌上,指尖触到那块冰凉的蝴蝶发夹。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他约我在老地方见面,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我。我拿着蝴蝶发夹,兴冲冲地跑过去,却看见他站在雨里,脸色苍白得像纸。
“阿眠,”他的声音在发抖,“我爸的公司破产了,我们家欠了很多钱,我要转学了。”
我手里的发夹“啪”地掉在地上,被雨水打湿。我冲过去抓住他的手:“那我跟你一起走,我们去哪里都可以。”
他却猛地推开我,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温眠,你别傻了。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后别再联系了。”
他转身冲进雨里,没有回头。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雨水混着眼泪,把我整个人都浇透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是被他妈妈逼着来跟我分手的。他怕连累我,怕我跟着他吃苦,所以故意用最伤人的话把我推开。可他不知道,我宁愿跟着他吃苦,也不愿意失去他。
我在南城等了他三年,从春天等到冬天,从花开等到蝶落。可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直到今天,在市一中的教室里,我再次见到了他。
他还是那样清冽,那样好看,可他看我的眼神,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上课铃再次响起,苏妄从外面走进来,在我斜前方的位置坐下。他的同桌撞了撞他的胳膊,笑着问:“哎,你认识那个转校生啊?刚才看你盯着她看了好久。”
苏妄的动作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深水:“不认识。”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我望着窗外翻飞的蝶影,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夏天,他也是这样坐在我身边,轻声对我说:“阿眠,以后我保护你。”
可现在,他连看我一眼,都觉得多余。
香樟叶依旧沙沙作响,可那年落在掌心的蝶,早已在时光里悄无声息地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