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魂村的小广场上,已经聚了几十号人。
今天是武魂觉醒的日子。村里但凡有六岁孩子的农户,都早早把孩子送了过来。人群围成半圈,中间空出一块场地,摆着一张老旧但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木桌。
桌前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白色长袍,胸口绣着三柄交叉的银色小剑——那是武魂殿执事的标志。四十来岁模样,面容刻板,目光冷淡,正低头翻阅手中的名册。
唐三站在人群外围,安静地等着。
周围的孩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有的在争论谁的力气大,有的在炫耀父亲给自己买了新衣裳。只有他一个人沉默着,目光落在场中那张木桌上。
桌上摆着一颗拳头大小的蓝色水晶球。
那是测试魂力的东西。
他在诺丁城的书店里见过类似的记载。
“唐三。”
名册翻动的声音停了。
唐三抬起头。
那名执事正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一扫,眉头微微皱起。
“你就是唐昊的儿子?”
唐三点头。
执事没再说什么,在名册上勾了一笔,抬手示意他过去。
唐三穿过人群,走到场中。
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还有几个孩子眼中的不屑——铁匠家的穷小子,穿得破破烂烂,有什么好看的。
他不在意。
“站好。”
执事起身,走到他面前。
这人很高,足比六岁的唐三高出两个头。他抬手按在唐三头顶,手掌温热,有某种奇异的力量正从掌心渗透下来。
“闭上眼睛。”
唐三照做。
下一刻,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体内被唤醒了。
那是一股暖流,从胸口深处涌出,沿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不疼,却有种说不出的奇异感,仿佛身体里有一扇从未开启的门,正在缓缓推开。
“武魂,现。”
执事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唐三睁开眼。
他的左手掌心,一株蓝色的小草正缓缓生长出来。
那草很细,很软,叶片呈淡淡的蓝紫色,顶端开着米粒大小的白色绒球。它在晨风中轻轻摇晃,脆弱得像随时会被吹散。
广场上静了一瞬。
然后,窃窃私语响了起来。
“蓝银草?那不是最废的武魂吗?”
“我家后山遍地都是,喂兔子都不吃。”
“啧啧,铁匠的儿子,果然也就是个打铁的命。”
唐三没有回头。
他只是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株蓝银草。
它很脆弱,这是真的。
它很常见,这也是真的。
但就在这株小草从他掌心生长出来的那一刻,他感知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它活着。
它不仅仅是一株草。
它有根须,扎在他血脉深处;它有脉络,与他心跳共振;它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在等待被唤醒。
那不是“废”的感觉。
那是……沉睡。
执事也看着他掌心的蓝银草,眼神平淡,没有意外,也没有失望——对一个偏远小村的武魂觉醒仪式来说,出现蓝银草才是常态。
“左手放下。”他说,“试试右手。”
唐三握拳,蓝银草收回体内。
他抬起右手。
这一次,暖流来得更猛烈。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沉睡中惊醒,带着一股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重量,从他右臂深处轰然撞出——
“这是……!”
执事的声音陡然变了。
唐三低头。
他右手掌心,一柄漆黑的小锤静静悬浮。
那锤不过巴掌大,通体乌黑,锤身没有花纹,锤柄也没有装饰,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沉重感。它悬在那里不动,却仿佛压住了周围的空气。
广场上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了。
那名执事脸色骤变,后退半步,死死盯着唐三手中的黑锤。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几息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的惊骇,沉声道:“收回去。”
唐三没有多问,握拳收回。
黑锤消失的那一刻,他分明感觉到执事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
“你……”执事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父亲是谁?”
“唐昊。”
执事沉默了。
他盯着唐三看了很久,目光复杂得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半晌,他转身走回桌边,拿起那颗蓝色水晶球,放在唐三面前。
“测试魂力。”
唐三把手放上去。
蓝光骤然亮起。
那光芒明亮得刺眼,将唐三整个人都笼罩其中。执事瞳孔一缩,握着水晶球的手指微微发颤。
“先天满魂力……”
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广场上的人看不清光芒,也听不懂那句低语。他们只看见执事愣在那里,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那副刻板的表情。
“行了。”他收回水晶球,在名册上飞快地写着什么,“你可以走了。下一个。”
唐三没有动。
“执事大人。”他问,“我的武魂……”
“蓝银草。”执事打断他,头也不抬,“废武魂。另一个不知道是什么锤子,但没魂环就没用。回去吧,好好跟你爹学打铁。”
唐三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
那执事始终没有抬头。
片刻后,唐三转身离开。
穿过人群时,那些目光又变了。有怜悯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几个孩子捂着嘴偷笑——双生武魂又怎么样,一个废,一个没用,还不是打铁的命?
唐三没有理会。
他只是走着,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
那执事看见黑锤时的震惊。
他听到“唐昊”这个名字时的沉默。
他匆匆赶人、不愿多说的回避态度。
以及那句“好好跟你爹学打铁”——那语气不是建议,是警告,或者说是……保护?
唐三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柄黑锤,不简单。
父亲,也不简单。
午后。
唐三坐在自家院子的青石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左手,蓝银草。
右手,黑锤。
双生武魂。
他在诺丁城的书里读到过,拥有双生武魂的人万中无一。如果能找到合适的魂环,两条路并行,理论上会比单武魂的魂师更强。
但那只是理论。
实际上,双生武魂的人大多活不长。
因为人的身体承受能力有限。每附加一个魂环,对身体就是一次负荷。两个武魂同时成长,需要的魂环翻倍,对身体的负担也翻倍。历史上那些双生武魂的魂师,要么早早夭折,要么只敢修炼其中一个,另一个当成摆设。
他那个黑锤……
唐三试着再次召唤。
右手掌心一沉,黑锤浮现。
他握住锤柄。
入手的那一刻,他脸色微变。
重。
非常重。
明明只是巴掌大的虚影,握在手里却像握着一块千钧巨石。他的手臂在微微发颤,体内的玄天功真气疯狂流转,才勉强托住它没有脱手落地。
唐三立刻松开。
黑锤消失。
他喘了口气,揉着发酸的右臂。
这还只是一个没有魂环的武魂本体。如果以后附加了魂环,它会重到什么程度?他的身体撑得住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条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夕阳西下时,唐昊回来了。
他从山上背回一捆柴,放在院子里,然后走进铁匠铺,生火,打铁。
没有问武魂觉醒的事。
一句都没有。
唐三跟进去,坐在风箱旁,像往常一样拉风箱。
炉火跳动,火星飞溅。
“当——”
“当——”
敲击声在暮色中回荡。
良久,唐三开口:“爹,我的武魂是蓝银草。”
唐昊没吭声,铁锤继续落下。
“还有一个黑的,锤子。”
铁锤顿了一下。
只有那么一瞬,然后继续落下。
“那个锤子很重。”唐三说,“我现在举不起来。”
唐昊依然沉默。
但唐三注意到,他握锤的手比平时更用力,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爹。”
唐三停下拉动风箱的手,抬起头,望着那个背对自己的身影。
“那个锤子,是什么?”
铁匠铺里安静下来。
炉火噼啪作响,火星明灭。
唐昊背对着他,肩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那柄铁锤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很久,很久。
久到炉火都暗了几分。
唐昊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
“那是……昊天锤。”
昊天锤。
唐三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名字。
书里没有记载。
诺丁城的书店里,那些介绍武魂的册子,从来没有提到过这两个字。
但那个名字本身,就带着某种重量。
唐昊说完那三个字,就再也没有开口。
他继续打铁,一锤一锤,比任何时候都要用力。火星溅到手臂上,烫出一个个红点,他也像感觉不到。
唐三没有追问。
他只是坐在那里,拉动风箱,看着父亲的背影。
那个背影,此刻显得格外孤独。
入夜。
唐三独自坐在窗前。
月光铺满院子,铁匠铺的轮廓隐在阴影里。
他手里握着那块从后山捡来的金属片,拇指轻轻摩挲着表面。
昊天锤。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压在心上。
他知道父亲今晚说的已经够多了。那些沉默的这些年,那些深锁的眉头,那些偶尔望着远方发呆的时刻——今晚,他终于知道了一部分原因。
父亲曾经,不是普通铁匠。
那个黑锤,也不是普通武魂。
他想起白天那名执事的反应。
他认出昊天锤了。
他害怕了。
唐三闭上眼睛,玄天功真气在体内缓缓流转。
真气经过右臂时,他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热。不是痛,不是胀,只是温热,像有什么沉睡着的东西正在苏醒。
他睁开眼,摊开右手。
月光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里沉着一柄锤。
一柄很重很重的锤。
等他长大,等他变强,等他能把它举起来的那一天——
他会知道全部真相。
窗外,夜风掠过山野。
唐三收好金属片,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太阳升起时,他还是圣魂村里那个铁匠的儿子。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