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息琴行”开在建康城南的一条幽静巷子里。

这里离曾经车水马龙的乌衣巷不远，却隔着几道弯，恰好避开了那些达官显贵的视线，又沾染了些许文墨余香。琴行招牌上的字是容止亲手写的，笔锋内敛，藏而不露，倒真有几分大隐隐于市的淡泊。

楚玉原本以为，以容止那种招蜂引蝶的长相，开门做生意定会惹来不少麻烦。

可奇怪的是，这琴行开张半月，进出的客人多是些清贫的琴师或落魄的文人。容止坐在柜台后，常垂着眸子拨弄一具断了弦的古琴，他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掩饰掉那一身惊才绝艳的气度，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身体孱弱、家道中落的账房先生。

“容老板，今日这调子，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楚玉推开后院的竹帘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刚剪下来的月季。她穿着一身普通的素色襦裙，长发只用一支木簪挽起，可那双眸子里的灵动却是这满巷子灰扑扑的建筑掩不住的。

容止按住琴弦，余音戛然而止。他抬头，目光在楚玉指尖的红月季上停留了一瞬，才温言道：“昨夜风大，巷口那株老槐树折了枝，扰了清梦。”

他撒谎时向来面不改色，且总能找个极其合理的借口。

楚玉暗自撇了撇嘴，她知道昨夜那声“鸦啼”之后，他定是出去处理了什么。但他不说，她便也装作不知。两人的相处就像是在冰面上跳舞，平衡之中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默契。

就在这时，琴行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了。

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身形消瘦得厉害，手里抱着一只被粗布包裹着的长条物事。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眉宇间却带着一抹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阴郁与戒备。

“买琴，还是修琴？”楚玉习惯性地迎上前去。

那少年没看楚玉，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柜台后的容止。他将手中的包裹重重地往柜台上一搁，粗布散开，露出一把通体漆黑、木质纹理极其诡异的古琴。

“这把琴，你认得吗？”少年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吞过炭火。

楚玉敏锐地感觉到，在看到那把琴的瞬间，容止一直平静如水的呼吸，出现了万分之一秒的凝滞。

那是一把名唤“焦尾”的仿琴，虽是仿品，但琴头刻着一朵极小的、栩栩如生的并蒂莲——那是当年公主府内苑才有的私印。

“琴是好琴，可惜断了心。”容止伸手，指尖在那漆黑的琴面上滑过，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这琴的主人，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少年冷笑一声，眼眶瞬间红了：“我父亲死的时候，手里就抱着这把琴。他说，若是有一天他在金陵待不下去，就去寻一个姓容的人。他说那个人欠他一条命。”

楚玉心头一震，下意识地看向容止。

容止依旧坐得笔直，甚至连嘴角那抹清浅的笑意都没变。他轻轻拨了一下那根残留的断弦，发出“铮”的一声闷响。

“你父亲，可是当年的主薄周大人？”

少年没说话，只是死死地咬着牙。

楚玉记起来了。当年的公主府里，确实有一个姓周的小官。那人极好琴，却因胆小怕事，在容止的一场博弈中被当作了弃子，最后虽然保住了性命，却被抄家流放。

容止这是……债主上门了。

“楚玉。”容止突然侧过头，对她露出了一个极其无辜且虚弱的笑容，“我今日觉得胸口有些闷，这修琴的活计繁重，恐怕得耽搁一阵。你去后院取些银钱，先请这位小周公子去隔壁的酒家用些饭菜。”

楚玉没动。她看着容止那张伪装得极好的脸，心里明镜似的——这哪是修琴繁重，这是要把她支开。

“容止，你答应过不骗我的。”楚玉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

容止叹了口气，长睫微垂，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格外招人怜悯：“当真只是胸闷。你瞧，我的手都在抖。”

他伸出手，白皙如玉的手指确实在微微颤动。

楚玉气结，却又拿他没办法。这个男人的身体是真弱，心却是黑透了。她瞪了他一眼，又转头看了看那个满脸仇恨的少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走向后院。

可就在她掀开帘子的那一瞬，手环在手腕上突兀地颤动了一下。

【警告：检测到大量高速运动物体，距离100米，预估到达时间：15秒。】

楚玉的脚步猛地顿住。那是手环的防御警报。

“容止！”她惊呼出声。

几乎是同一时间，巷子里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金戈撞击声。那嚣张而狂妄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撕碎宁静的狰狞感。

“捉拿逃犯！挡路者死——！”

那是南朝暴君刘昱的禁卫军。

容止原本温润如玉的脸色在瞬间冷了下去，他不再伪装虚弱，动作极快地从柜台下抽出一柄软剑，反手一卷，便将那惊愕的少年拉到了柜台后。

“楚玉，回屋，关窗！”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带着一种久违的、掌控生死的决断力。

楚玉看着他挡在身前的背影，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这平静的琴声，终究还是被这乱世的马蹄声给踏碎了。

第二章：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