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归鸿

手环的屏幕是冷色调的荧白，在漆黑的深夜里，像是一只窥视异时空的眼。

楚玉的指尖悬在感应面上，呼吸很轻。她刚才输入了那半句话——“我睁开眼时，第一眼看到的人”。光标在句末跳动，像是一颗不安分的心脏。按照原著番外里的那一刻，她本该在这里停下，或者任由思绪飘散。

但今夜，建康城的晚风有些燥。

她看着这行字，脑海里浮现的是容止那双总是含笑、却从未真正见底的黑眸。那是个能把自己当成棋子，把死亡当成赌注的疯子。

“咯吱——” 极细微的推门声，在空旷的内室里被无限放大。

楚玉动作利落地翻转手腕，屏幕熄灭，光点瞬间没入皮肤。她转头望向门口，动作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防备。

月色如流水，顺着半开的木门倾泻而过。容止就站在那道银辉里，雪白的衣襟略显松散，乌发没用木簪束起，而是任由它们披散在肩头。那张清雅绝伦的脸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到皮肤下细小的、青色的血管。

那是当年的重伤留下的痕迹。

“还没睡？” 容止的声音带着深夜特有的沙哑，温和得像是一池春水。他手中端着一个红木托盘，盘中是一碗正冒着热气的莲子羹。

他走得很慢。楚玉盯着他的步态看——哪怕他掩饰得再好，在跨过那道高高的木槛时，他的左腿还是会极细微地滞后半寸。每当看到这个细节，楚玉心头那股被算计的怒气，就会被一种酸涩的潮汐冲刷得干干净净。

“在摆弄你那个宝贝？”容止走到桌边，将托盘放下，顺势坐在了楚玉对面的圆凳上。

距离把握得妙到巅峰。两寸。这是楚玉觉得安全，却又足以被他的药香完全笼罩的距离。

“容止，如果你下回进门前能先敲个声响，我会觉得你更像个活人。”楚玉挑了挑眉，伸手端起那碗莲子羹。

调羹轻轻搅动，每一颗莲子都被去了心，煮得软糯却不破皮，那是极致的耐心才能磨出来的火候。

“这是内室，楚玉。”容止微微一笑，那双狭长的黑眸里漾开一点清浅的碎光，“且这‘止息琴行’的后院，本就是为了避人耳目才合署而居。况且，我方才在厨房见你灯火未熄，想必是腹中饥馁。”

“王大妈告诉你的？”楚玉咬了一口莲子，清甜在舌尖化开，“还是你又收买了哪个街坊，盯着我晚饭吃了多少？”

容止低头，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着袖口上的暗纹。 “王大妈今日去城北走亲戚了。我只是见你晚间吃饭时，盯着那盘鲈鱼叹了三口气，却只动了两筷子。”他抬起头，视线定定地落在楚玉脸上，“鲈鱼虽鲜，刺却极多。你在想手环里的事，自然没心思剔骨。”

楚玉心口猛地跳了一拍。这种被完全洞察的战栗感，无论经历多少次，都让她感到心惊。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我的胃管好了，我就再也不会动离开的念头？”楚玉放下调羹，语气里带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

容止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看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声音低了下去：“楚玉，在那石棺里的时候，我曾想过，倘若我真的死透了，你看到那具烧焦的尸骨，会记我多久？是一年，还是这一辈子？”

楚玉的手指猛然攥紧。

“后来我想通了。”容止转过头，月色照进他的眼底，那一瞬间，楚玉看到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属于谋主的绝对冷静，“记着，不如陪着。只要能陪着，哪怕被你怨恨，也是极好的。”

他伸出手，动作极轻地覆盖在楚玉的手背上。他的掌心比楚玉想象中要暖，带着一种生生不息的、强韧的生命力。

“以后，不要再提那个‘走’字，好吗？”

楚玉看着他。眼前的男人，舍弃了北魏的权柄，舍弃了唾手可得的江山，甚至舍弃了自己的一半性命，只为了在建康城这个随时可能崩塌的暴政中心，给她开一家名为“止息”的琴行。

他说得多么卑微，可那双握住她的手，力道却大得惊人。

“容止。”楚玉反手握住了他，另一只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手环的光芒再次亮起。

在那半句未完的文字后，在容止专注的凝视下，她一字一顿地补全了那个句子：

“……是我余生，唯一的归宿。”

容止看不懂那些跳动的符号，但他能感觉到楚玉那一瞬间彻底放下的防备。他倾身向前，鼻尖几乎贴上她的侧脸，呼吸交织在一起，带着莲子的清甜和药草的苦涩。

“归宿……”他低声呢喃着这两个字，像是将其含在舌尖细细品咂。

窗外，风过竹林，沙沙作响。这宁静的乡村小院外，是刘昱纵马疾行的建康街道，是人头攒动的名利场。

就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鸦啼。那是容止布下的暗哨信号。

容止嘴角的笑意没变，但那双黑眸却在一瞬间凝成了极细的一线。他没有惊动楚玉，只是更紧地握了握她的手。

他知道，那些追着“死人”味道而来的秃鹫，终于找到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