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二从南边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二月底了。他风尘仆仆地进了宫,怀里揣着一包用油纸层层裹好的药材。姜若菀接过那包药,掂了掂分量,没有多问路上的凶险,只说了句:“辛苦了,歇着去吧。”阿二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她亲自将那味药煎了,端着药碗走进庆王的寝殿。他还是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旧奏折,没有批,只是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药碗上,像是早已料到她会回来。
“太医院说这味药不一定有用。”他淡淡道。她将药碗放在他面前:“不一定有用,不代表没用。试试也好。”他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放下碗的时候,他忽然问:“你千里迢迢派人去找这味药,是为了让朕多活几年,还是为了让自己少难过几年?”
姜若菀没有回答。她收走空碗,走到门口才停了一下:“都有。”然后她推门出去了。庆王坐在案前,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身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那味药确实没能留住他太久。只是让他多熬了一个春天。三月底的时候,他已经几乎坐不起来了,只能靠在榻上,由人扶着才能喝几口粥。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有时候他握着她的手腕,叫的是他母妃的名字。
有一回他醒过来,看见她坐在榻边,忽然说:“朕梦见你了。梦里的你还是十六岁,站在屏风后,手里握着一把团扇。”她没有说话。“朕那时候就想,”他的声音很轻,像飘在风里的一片羽毛,“这个姑娘,要是能多看朕一眼就好了。”
她握住他的手,手指冰凉,骨节分明。“你睡得太多了。”她说,“梦里的东西,别太当真。”他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又昏睡了过去。
三月廿七,庆王醒了最后一次。他让人把九岁的皇子叫到榻前。那孩子还不大懂事,跪在榻边,眼眶红红的,不敢哭出声。庆王看着他,看了很久,像要把这张稚嫩的脸刻进记忆里。然后他转向姜若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朕把江山交给你了。你看顾他长大,替他守着这把椅子。等到他能独当一面了,是还政于他,还是随你心意,都由你说了算。”
姜若菀跪在榻前,行了一个她很久没有行过的礼。“臣,领旨。”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一次,”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你总算没有推开朕。”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太监的哭声从门口传进来,一声高过一声。庆王闭着眼,像是终于睡着了。睡得很沉,不会再醒来。姜若菀跪在榻边,跪了很久。膝盖疼得发麻,她也没有动。殿外的风穿过回廊,吹动案上的纸张,哗啦啦地响,像一场无人应答的告别。
新帝登基的旨意,是在停灵三日后颁下的。九岁的孩子穿上龙袍,坐在紫微宫的正殿上,小手握着扶手,紧张得不敢动。姜若菀站在他身侧,替他受百官朝贺。她穿着素色的衣裳,没有戴凤冠,没有穿礼服,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的树。
礼毕,新君下旨——册封嘉凝郡主为太后,监国摄政。旨意念完,满殿静默。没有人反对。因为没有人敢反对。那些曾经认得她的人,那些曾经忘了她的人,此刻都低着头,没有看她。
她站在丹陛之上,看着阶下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忽然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很久以前,她也曾站在这里。那时候她是太皇太后,手握着天下,可心里什么都没有。如今她站在这里,依旧什么都没有,可她不觉得空了。因为她知道,这座宫殿里还有一个人,会在夜里偷偷哭湿枕头。那个人太小了,还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那天晚上,姜若菀走进新君的寝殿。那孩子正抱着被子,蜷在床角。见她进来,他连忙擦了擦眼睛,装作什么也没发生。“朕没哭。”他抢着说。她没有拆穿他,只是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我知道。”她说,“你只是眼睛进沙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小声问:“姑母,父皇他……还能回来吗?”她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不能。”她说,“可他会一直在你心里。你记得他的时候,他就还在。”孩子没有再说话,将脸埋进被子里,像一只缩回壳里的小兽。她坐在床边,等他睡着,才吹了灯,轻轻带上门。
窗外,月亮挂在树梢,清冷无声。
她站在廊下,忽然想起庆王最后那句话。他说:“你总算没有推开朕。”她站在那里,月光落在她肩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推开过他。只是如今,他真的走了,她忽然觉得,这偌大的紫微宫,又空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