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四年,春。
小皇子满两周岁了,正是蹒跚学步、咿呀学语的年纪。承平帝为他取名“承昭”,寓意承继大统、昭明日月。朝臣们纷纷上表称贺,无人敢提这孩子的母亲曾是谁的妻子。
姜若菀每日在坤宁宫中教导儿子,偶尔制香,偶尔绣花,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她不再看那块玉牌的灰烬,也不再提起萧辞安。只是每逢初一十五,她会独自去一趟大相国寺,上一炷香,求一个平安。没有人知道她求的是谁。
云舒知道,但她不敢问。
三位公主回京后,各自得了宅邸,却很少出府。
福宁公主整日闭门不出,对着窗户发呆。昭华公主性情大变,从前活泼跳脱的性子,如今沉默得像一块石头。文慧公主倒还愿意出门,但只去两个地方——大相国寺和慈宁宫。她去大相国寺是为先帝和上官毅宸祈福,去慈宁宫是为陪太后。
太后老了。白发越来越多,背越来越驼,念珠却越拨越慢。她不再过问朝政,也不再见外客,只有三个女儿来的时候,才会露出一点笑模样。
一日,文慧公主陪太后在御花园散步,路过坤宁宫时,远远看见姜若菀抱着小皇子坐在廊下晒太阳。太后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母后,不进去坐坐?”文慧问。
太后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文慧回头看了一眼姜若菀,发现她也正看着这边。四目相对,姜若菀微微颔首,文慧点了点头,跟着太后离开了。
她们之间,曾经无话不说。如今,只剩点头之交。
裴衍与姜念雪的婚姻,依旧不冷不热。
裴衍公务繁忙,常常宿在衙门,几月不归家。姜念雪也不怨,每日在府中制香、绣花,偶尔去长公主府陪母亲。长公主劝她:“你是正妻,该主动些。”姜念雪只是笑笑:“母亲,他不是不喜欢我,是心里有人。”
长公主叹了口气,没有追问。
裴衍心里的人是谁,没人知道。只是他书房里挂着一幅画,画上的女子只有一个背影,青衫,发髻简单,站在一片竹林里。姜念雪见过那幅画,但从未问过。
她记得那年屏风后的青衫身影,也记得那句“那个人还活着”。她不知道裴澈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裴衍的兄长为什么不肯回家。她只知道,有些缘分,强求不得。
承平帝处理完朝政,来到坤宁宫时,小皇子已经睡了。
姜若菀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把团扇——不是当年那柄,是新绣的。扇面上的蝴蝶依旧成双成对,针脚却不如从前细密。
“这么晚了,还不歇息?”承平帝走到她身后。
姜若菀放下团扇,站起身:“陛下也还没歇。”
承平帝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朕去批折子了,你早点睡。”
“恭送陛下。”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承昭今日会叫父皇了。”
姜若菀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承平帝站了片刻,抬步离去。夜风吹起他的衣角,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夜深了,姜若菀独坐在窗前。
她从不后悔自己做的每一个选择——保萧家,留孩子,甚至留在庆王身边。可有时候,她还是会想起那个人。想起他策马而来的那天,想起他在洞房夜里说“郡主辛苦”,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等我回来”。
他没能回来。她也没能等下去。
她从妆奁最深处取出那枚碎成两半的白玉佩——萧辞安的遗物,裂了一道缝,像她碎过的心。她用帕子包好,又放回去。
“娘……”身后传来承昭模糊的呓语。
姜若菀起身走到床边,替他掖了掖被角。小孩子翻了个身,小手攥住她的袖子,不肯松开。她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窗外,月光如水。
这一夜,没有人哭,没有人笑,只有风穿过海棠枝的声音,沙沙作响,像一声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