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春囚

大乾六十五年，暮春。

护国大将军萧辞安率五万精兵北上的那一日，京城下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姜若菀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面“萧”字大旗在雨雾中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官道尽头。萧辞安临走时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等我回来。”她等了两世，上一世等来的是他的死讯。这一世，她不知道会等来什么。

雨越下越大，云舒撑着伞，低声道：“公主，该回了。”姜若菀最后看了一眼远方，转身走下城楼。

萧辞安出征后的第七日，京城暗流涌动。庆王虽被降为郡王，闭门思过的期限未满，但他的党羽仍在朝中活动。安阳世子的婚事如期举行，萧家二房虽被削了封号，萧韵仍以妾室身份留在庆郡王府。一切看似平静，却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十日深夜，傅云急匆匆赶到嘉凝府，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庆王调集了私兵，今夜就要动手。萧将军不在，禁军中他安插了人手，我们恐怕挡不住。”姜若菀面色不变：“长公主呢？”傅云摇头：“长公主被软禁在府中，出不来。裴衍正在设法调集人马，但时间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府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大批甲士涌入嘉凝府，为首的是禁军副统领赵启——庆王的人。“嘉凝公主，庆郡王请公主过府一叙。”赵启抱拳，语气不容拒绝。姜若菀冷冷看着他：“本宫若不去呢？”赵启抬起头：“那属下只能冒犯了。”

姜若菀没有反抗。她知道自己走不了，萧辞安不在，长公主被软禁，裴衍和傅云无力回天。她只是淡淡说了句：“本宫自己走。”

庆郡王府，灯火通明。

庆王坐在正厅，身着紫色蟒袍，面前摆着一壶酒。他看见姜若菀被带进来，挥了挥手，侍卫退下，厅中只剩他们两人。

“公主，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姜若菀没有坐，只是站在他面前，目光冰冷：“你要做什么？”庆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要做什么，你难道不知道？萧辞安走了，京城是我的。你的长公主母亲被我软禁，你的将军丈夫远在千里之外。你说，我要做什么？”

姜若菀没有说话。

庆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曾想过，若你愿意站在我这边，我可以不计前嫌。可你偏偏选了萧辞安，选了长公主，选了那个废物皇帝。”他伸手，想碰她的脸。姜若菀偏头躲开：“别碰我。”

庆王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怒意，随即化为冷笑：“不碰你？你以为今晚你还能离开这里？”

那一夜，庆王没有放她走。

他把她囚禁在王府后院的一间屋子里，门窗紧闭，外面守着十几个侍卫。姜若菀坐在床边，没有哭，没有喊，只是望着窗外的月亮。她知道庆王想要什么，她只是在等一个时机。

庆王来了。他喝了酒，身上带着浓烈的酒气，推门进来，反手将门闩上。姜若菀站起身，退到墙角，手中攥着藏在袖中的匕首——那是她唯一能防身的东西。

庆王看见她手中的匕首，冷笑：“你以为那把破刀能伤我？”他上前一步，夺过匕首，扔在地上。“姜若菀，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这些年我送你的香料、红梅，哪一样不是费尽心思？你嫁给萧辞安，我忍了。你帮他对付我，我也忍了。可你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站到我对面。”

姜若菀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你对我好，是因为你想要我。不是因为我，是因为我是长公主的女儿，是萧辞安的妻子。你要的从来不是我，是你得不到的东西。”

庆王的脸抽搐了一下，随即被暴怒取代。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摔在床上。“你说得对，我得不到的东西，我就要毁掉。”

那一夜，春寒料峭，院中的海棠被风雨打落了一地。

庆王走后，姜若菀蜷缩在床角，身上的衣裳被撕破，手臂上青紫斑驳。她没有流泪，只是咬着唇，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天亮了。

事后，庆王坐在书房，手中握着一块染血的白帕子。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得意，不是满足，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叫来心腹侍卫：“去查，嘉凝公主……她之前……”

“殿下查什么？”

庆王沉默了很久，最终将帕子收入袖中：“没什么。下去。”

侍卫退下后，庆王独自坐在书房，一动不动。

他以为她早已是萧辞安的人。他以为她不过是个嫁过人的妇人，占有她只是一场征服。可那块帕子上的血迹告诉他——她从未属于任何人。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春日宴上，那个昂着头从他面前走过的小女孩。她那么骄傲，那么干净，谁都不放在眼里。他以为她嫁了人，那份骄傲和干净早就被磨掉了。可她没有。她把自己留到了现在，留给了那个她真正愿意给的人。

可那个人不是他。

庆王闭上眼，将帕子扔进火盆。火焰吞没了血迹，吞没了最后的证据，却吞不掉他心里的那根刺。

姜若菀被囚禁在王府后院，第三日，云舒被放了进来。

云舒看见她手臂上的伤痕，眼眶一下子红了：“公主……”姜若菀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哭。“外面怎么样了？”云舒抹了把泪：“庆王控制了朝堂，陛下被软禁，太后和长公主也被困在各自宫中。裴衍大人和傅云大人被罢了官，关在大理寺牢里。萧将军……还没有消息。”

姜若菀沉默了片刻：“他会回来的。”

“可是庆王他……”

“他会回来的。”姜若菀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窗外，海棠花还在开。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窗台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春天还没有过去，可京城已经变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