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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大婚

嘉凝传

大乾六十四年,腊月廿三。

紫微宫正殿内外,红绸覆雪,喜灯映寒。六百盏宫灯自丹陛两侧蜿蜒而下,灯穗垂金,积雪压檐,灯火却将檐角的冰凌照得剔透晶莹。

灶王爷上天的日子。民间送灶,皇家嫁女。

正殿东楹,十二扇紫檀座屏风后,嘉凝郡主姜若菀端坐于妆台前。

她是长公主次女,先皇嫡亲外孙女。今日之后,她将成为萧家妇。

她看着镜中那张年轻的脸,十八岁,眉眼如画,肌肤胜雪。这张脸她看过两辈子了。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坐在这里,穿这一身婚服,嫁那个人。

再上一世,她坐在电脑前敲下这些情节,给自己笔下的女主取名姜若菀。那时候她不过二十出头,喜欢在夜深人静时写小说,写自己想象中的古代,写深宫里的女人如何斗,如何活,如何死。她给女主安排了一场盛大的婚礼,安排了英俊的将军夫婿,安排了日后的荣华富贵、位及人母、乃至成为太皇太后。

她没想到自己会穿进去。

她更没想到,穿进去之后,她走的竟然是自己写下的剧情——一字一句,分毫不差。她嫁给萧辞安,生下长子,送走丈夫,熬过三朝,最后成为太皇太后,死在凤榻上,享年七十三岁。

然后她醒了。

睁开眼,是大乾六十四年的秋天,她还是十八岁的嘉凝郡主,婚期定在腊月廿三。

整整三个月。她有三个月时间想清楚一件事:

这辈子,她要不要再走一遍那条路。

她想了很久。最后她发现,她没有第二条路。萧辞安还是要嫁的,儿子还是要生的,宫廷还是要进的。剧情不会因为她多活了一世就改变。该来的都会来。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她知道结局。

妆台上摆着那柄团扇。扇面素绢,双蝶穿花,蝶翅以翠鸟羽毛贴成,花瓣以细绒捻就。是她自己绣的,用了六十日。上一世她也绣过,绣得比这还好。那时候她刚穿进来不久,还信什么“亲手绣团扇是女儿家的心意”。后来她才明白,那柄团扇用过一次就收进箱笼,再也没人看过。

但这一世,她还是绣了。

六十日,一针一线,就当是打发时间。

皇后亲自为她梳头。象牙梳自青丝间滑过,皇后低声道:“菀儿,此一去,你便是萧家妇。”

“臣女谨记皇后娘娘教诲。”

声音平平,无喜无悲。

皇后看着她,眼中有一丝探究,但什么都没问。这孩子从去年开春就变了一个人,话少了,笑没了,看人的眼神像隔着一层什么。长公主私下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也只是摇头。

但皇后是过来人。她知道有些变化不需要追问。

团扇缓缓举起,遮住面容。

扇后,姜若菀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十八岁。真年轻。年轻得让她想笑。

司礼太监在屏风外躬身:“娘娘,郡主,吉时将至,该更衣了。”

两名女官捧过婚服。

绛红云锦,七翟金绣,裙襕牡丹,袖口如意。正是宫政司赶制的那一件。

——用了两日。

腊月廿一,圣驾才从温泉行宫返京。皇后连夜召见宫政司掌印,问婚服可曾备好。掌印跪在地上,后背的汗把衣裳浸透了三层,咬着牙说:回娘娘,两日内必呈上。

两日。

姜若菀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靠在暖阁的引枕上翻一本闲书。她听完,笑了笑,翻过一页。

上一世,这件婚服做了四十九日。宫政司掌印亲自盯着,绣娘轮班赶工,夜夜灯火通明。那时候皇后看重她,长公主疼她,连皇帝都特意过问过三回。

这一世,什么都没变。

——除了婚服只用两日就做好了。

为什么?

因为她“变”了。一个沉默寡言、整日闷在屋里的郡主,不值得那四十九日的功夫。宫政司掌印多精的人,看人下菜碟的本事刻在骨子里。皇后召见那晚,他跪在地上,心里大概已经算明白了:这位郡主,往后怕是指望不上的。

所以两日。够用了。

姜若菀站起身,任女官替她一层层穿上婚服。绛红的云锦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像裹了一层什么。她低头看着裙襕上的金线牡丹,针脚细密,纹样繁复——赶工归赶工,宫政司不敢在明面上马虎。毕竟是要穿出去给满朝文武看的。

但有些东西,不用明面上看。

譬如内襟的针脚,袖口的收边,裙摆的压褶。姜若菀上一世穿过无数件锦衣,她懂这些。手指轻轻抚过袖口,那里的合欢如意纹绣得规整,但翻过来看内侧,针脚就有些乱了。

她什么都没说。

穿好了,照镜子。

镜中人一身绛红,金绣流光,东珠耀目。她看了片刻,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坐在电脑前,给姜若菀设计婚服,翻遍古籍找纹样,查了三天才定下“七翟”这个数字。

那时候她想的是:我的女主,必须穿最好的。

现在她穿上了。

原来“最好的”,不过如此。

紫微宫正门大开。

萧辞安策马而来。大红麒麟服,御赐金装剑,眉目冷峻,身姿如松。

姜若菀站在凤轿前,团扇遮面,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上一世,她第一次见他,是在这里。那时候她紧张得手心出汗,团扇差点没拿稳,扇缘垂落的红豆晃了又晃。她偷偷从扇后看那个男人,心想这就是我要嫁的人啊,会对我好吗,会疼我吗。

后来她知道答案了。

不会。也不会不疼。他对她不好不坏,相敬如宾,客客气气。他们是夫妻,生儿育女,同床共枕,但她始终没走进他心里,他也始终没走进她心里。他们有各自的路要走,有各自的事要做。他死在战场上,她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给儿子喂药,愣了一愣,继续喂药。

那是她写的小说。她写的男主就是这样的人。

只是她忘了问自己一句:这样的男主,你想嫁吗?

萧辞安翻身下马,行至她身前三步,长揖及地。

“末将萧辞安,奉旨迎娶嘉凝郡主。”

团扇后,声音平平:“将军辛苦。”

他起身。

姜若菀看着他的脸。年轻的脸,二十七岁,英气勃发,眼神干净。还没有上过战场,还没有杀过人,还没有变成后来那个沉默寡言、眉间永远带着一道刻痕的男人。

她忽然想笑。

——你不知道吧,你会死在二十三年后,漠北的风雪里。尸体运回来的时候已经冻硬了,我亲手给你擦的脸。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团扇上的红豆被风吹动,轻轻晃了晃。

正殿内,香案高设。

皇帝御座之上,神色沉静。皇后侍坐。长公主坐于东首席。满朝文武皆在场,除姜若菀今天的新娘之外其余四位贵女立于一起大家讨论着今天的婚仪,皇室公主上官忆瑶和上官研眼睛中慢慢的羡慕!

“新人进殿——”

绛红与绯红并肩而入。六百盏宫灯映着两张年轻的脸,一张平静,一张冷峻。两人之间隔着三步,不近,不远。

三拜。

一拜天地。二拜高君。夫妻对拜。

萧辞安转身,对那柄团扇一揖。团扇那边,姜若菀盈盈拜下。

扇面相对。

她想起上一世,也是这样拜的。那时候她想,我嫁给他了,从今往后就是萧家妇了。

这一世她想:拜完了,还有五十多年要熬。

司礼太监捧出黄绫卷轴,宣嫁妆。

“嘉凝郡主嫁妆——御赐赤金累丝镶红宝坠角一副、东珠十二颗、内造云锦百匹、妆花缎六十匹……”

太监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不高不低,清晰可闻。

姜若菀听着那些数字,那些物事。上一世她也听过一遍,那时候她记不住,只觉得多,只觉得荣耀。这一世她认真听了,在心里默默折算成银两、折算成田产、折算成日后在宫中的底气。

“皇后娘娘私房添妆:赤金镶宝头面一副、绞丝金镯一对、白玉佩一对、妆花缎被褥六铺六盖、紫檀妆奁一具、内造胭脂水粉十二匣、各色宫花十二对、四季成衣各四箱……”

长公主端着茶盏,盏盖轻碰盏沿。那声音很轻,但姜若菀听见了。她知道那是长公主在提醒自己:听仔细,这些都是你日后的倚仗。

第二道卷轴——萧家彩礼。

“萧府纳征:黄金八百两、白银六千两、彩缎百端、各色细绢二百匹、羊酒之属不计。另——”

太监声音微扬:

“萧氏先祖所遗白玉佩一枚,系先皇潜邸旧物,昔年赐予萧氏先祖以彰战功。今完璧归赵,以奉先皇外孙女。”

先皇旧物。殿中有人低低惊叹,不禁惊叹于郡主嫁妆更惊叹于箫家彩礼之盛大和婚仪的壮大。

姜若菀在团扇后眨了眨眼。这块玉她认识,后来萧辞安把它给了长子,长子又给了长孙,传了三代。她做太皇太后那几年,还见过曾孙媳妇戴着它进宫请安。

——那时候这块玉已经被盘得油润透亮,和她眼前这块崭新的、刚出库房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第三道卷轴,圣谕赐礼。

太监念完,皇帝的声音自御座传来:“萧辞安,朕把菀儿交给你了。好自为之。”

萧辞安叩首:“臣谨遵圣谕。”

姜若菀在团扇后听着那句“好自为之”,嘴角动了动,又压下去。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说的,后来也没怎么“为之”。她不在乎。

礼毕,新人退殿。

凤轿抬起,向萧府而去。姜若菀端坐轿中,团扇仍举在面前。轿帘偶尔掀起一角,她看见前面那个骑在马上的背影,绯红喜服,脊背挺直。

她想起很久以前,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坐在电脑前写这一段,写过“她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满是欢喜”。

那时候她二十岁,觉得爱情就是这样的。

后来她穿进去了,活了七十三岁,死了,又活回来。她才知道,欢喜这种东西,是最靠不住的。

萧府新邸,洞房之内。

喜烛高烧,红罗帐深。

“请郡主却扇。”

团扇缓缓放下。

烛光映着那张年轻的脸。萧辞安站在三步之外,目光掠过她的面容,微微颔首。

“郡主辛苦。”

“将军辛苦。”

再无他话。

萧辞安的目光落在她手边那柄团扇上,顿了顿,问:“这扇……”

“自己绣的。”

她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萧辞安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窗外,雪还在下。腊月二十三的夜,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屋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喜烛的火焰轻轻跳动。

姜若菀坐在床边,看着那烛火。

上一世,这一夜她坐了很久,等他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后来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吹了灯,各自睡下。

这一世她不等了。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把团扇放进妆奁,合上盖子。

萧辞安看着她的动作,没有动。

她回过头,对上他的目光:“将军早些安置。”

说完,她走向床榻内侧,躺下,闭上眼睛。

萧辞安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

他忽然觉得,这位郡主和他想象的有些不一样。但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最后他吹了灯。

黑暗中,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半臂距离。

窗外,雪落无声。

翊坤宫中,皇帝与皇后并肩立于殿前,望着萧府方向。

“菀儿那边,”皇帝道,“朕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一年来,那孩子像是变了个人。”

皇后沉默片刻,轻声道:“有些变化,未必是坏事。”

皇帝转头看她。

皇后没有解释,只是望着远处的灯火,慢慢道:“腊月二十三了。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但愿菀儿那边,往后都是好事。”

皇帝没再说话。

雪落在他肩上,厚厚一层,他也没拂。

——

姜若菀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身边那个人呼吸已经平稳,睡熟了。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二十三年前,他也是这样睡在她身边。后来他死了,她一个人睡了三十多年。再后来她也死了。

现在他又睡在她身边了。

她看了片刻,转回头,闭上眼睛,流下了一行泪。也许是对这个世界的厌恶想回到原来世界的无奈,又也许是对自己人物的可怜可叹,原来位尊之人是这般的孤独!

明天开始,是下一世的第一天。

还是第四十六年的第一天?

她没想明白。

但她知道,不管第几年,日子总要过的。

窗外的雪下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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