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竹分宗的冬夜,比往年更冷几分。
纪清沅处理完宗门最后一份卷宗,指尖已冻得泛青。他没有回自己的寝殿,而是熟门熟路地绕到沈丘的房外,推开那扇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门。
屋内药香终年不散,混着淡淡的竹香,成了这一年来,他最安心的味道。
沈丘依旧安安静静地躺着,眼睫垂落,唇色浅淡,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他身上的外伤早已愈合,只留下深浅交错的疤痕,刻在肌肤上,也刻在纪清沅心上。
纪清沅搬了张竹椅,坐在床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冷得像窗外的霜雪:【宿主连续七十三个夜晚私自靠近昏迷弟子,人设崩塌度已达92%,天道惩戒将在三日后降临,请勿再执迷不悟。】
他置若罔闻,只是轻轻伸出手,隔着一寸虚空,描摹沈丘的轮廓。从饱满的额头,到挺直的鼻梁,再到微微抿起的唇。
曾经,这张嘴会红着耳尖喊他师尊,会在他受伤时慌得声音发颤,会在诛仙台上倔强地说“我没有错”。
如今,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沈丘,”纪清沅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三日后,天道要罚我了。”
“可我不后悔。”
“我后悔的,是当初没有早一点明白你的心,是当初用最狠的话伤了你,是亲眼看着你受那一百道天雷,看着你为我挡下那一刀。”
窗外寒风卷着竹叶簌簌作响,屋内一片寂静。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唯有心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纪清沅缓缓俯身,额头轻轻抵在沈丘的手背上,冰凉的触感刺入心底。他没有哭,只是肩膀微微颤抖,将所有的痛与悔,全都咽进无人看见的深夜里。
三日后,晴空骤变,乌云压顶。
玄雪殿上空,雷云翻滚,紫电游走,仙门众人皆惊,纷纷抬头望去。
谢临渊脸色一变,玄雪剑瞬间出鞘,温雅的眉眼第一次染上彻骨的慌:“是天道惩戒!目标是洛竹分宗!”
他足尖一点,身形瞬间破空而去,等赶到洛竹院时,纪清沅已独自站在灵竹林中,白衣迎风,脊背挺直,没有半分避让之意。
“清沅!”谢临渊急声喝道,“快退开!天道惩戒非同小可,你扛不住!”
纪清沅却只是轻轻摇头,目光望向沈丘寝殿的方向,眼底一片平静:“师兄,是我该受的。”
系统冰冷宣判:【惩戒降临——骨血焚心阵,焚尽动情凡心,磨灭七情六欲,持续一个时辰。】
第一道紫雷落下,狠狠砸在纪清沅肩头。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扎进骨血里,一寸寸灼烧。纪清沅闷哼一声,双膝猛地一软,却强撑着没有跪下,白衣瞬间被雷火烧得焦黑,鲜血从嘴角溢出。
“清沅!”谢临渊要冲上前,却被天道结界挡在外面,仙气冲击之下,他猛地呕出一口血,“你可知这阵会毁了你仙根!”
纪清沅咬着牙,疼得浑身发抖,视线渐渐模糊,可他脑海里,全是沈丘在诛仙台上,一声不吭受刑的模样。
沈丘能为他受一百道天雷,他为何不能受这焚心之痛。
痛吗?痛。
可比不上沈丘被他拒绝时惨白的脸,比不上沈丘躺在床上面无生气的模样。
雷一道接一道落下,焚心之痛越来越烈,纪清沅的意识渐渐涣散,他最后看了一眼沈丘的房门,在心底轻轻说:
沈丘,我替你痛一次。
你醒过来,好不好。
随即,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纪清沅再次醒来,是在自己的寝殿。
床头,谢临渊一身素衣,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又是一夜未眠。见他睁眼,这位向来沉稳的掌门师兄,终于松了口气,声音沙哑:“你总算醒了。”
纪清沅浑身无力,骨血里还残留着灼烧般的痛感,仙根受损,灵力紊乱,连抬手都艰难。
“沈丘……”他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谢临渊眸色一暗,将温好的灵泉递到他唇边,轻声道:“他还没醒。柳峰主说,沈丘神魂受损太重,怕是……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永远醒不过来。
七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纪清沅心上。
他猛地咳嗽起来,鲜血染红了床幔,眼底是从未有过的绝望。
系统:【惩戒结束,凡心已挫,人设恢复度80%。宿主应斩断尘缘,专心修道,从此与沈丘再无瓜葛。】
再无瓜葛?
纪清沅闭上眼,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的一颗心,早已拴在那个昏迷的少年身上,魂都丢了,还怎么斩断,怎么无瓜葛。
谢临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轻轻抚过他的发顶,一如从小到大那般护着他:“清沅,师兄疼你,护你,是仙门掌门,也是你的师兄。你若真放不下,师兄可以瞒住所有人,让你守着他。”
“只是你要记住,你是仙尊,是洛竹分宗的主心骨,不能垮。”
纪清沅没有说话,只是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这是他第二次,在谢临渊面前失态。
也是他第一次,明白自己早已无路可退。
休养半月,纪清沅再次起身。
他换上干净的白衣,遮掩住身上雷刑留下的疤痕,重新梳顺发丝,又变回了那个清冷孤傲、不染尘俗的洛竹仙尊。
灵力未复,仙根受损,他却依旧如常处理宗门事务,如常指点弟子修炼,如常对着所有人面无表情。
鹿泽与慕清雪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不敢多言半句。
他们都知道,师尊只是在硬撑。
这日,仙门下达历练指令,纪清沅依旧主动接下,带着弟子下山。
路线依旧是从前的路,风景依旧是从前的景,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寸步不离、满眼都是他的少年。
路过城镇,有人敬酒,再也没有人替他挡下;
路过山林,落叶沾衣,再也没有人替他拂去;
路过客栈,夜风吹窗,再也有人守在他的门外,彻夜不眠。
弟子们小心翼翼,不敢提沈丘的名字,不敢看师尊的眼睛,生怕一不留神,就戳破这层看似平静的伪装。
慕清雪偷偷拉着鹿泽的衣袖,红着眼眶:“师尊明明那么疼,为什么还要装作没事……”
鹿泽轻叹一声,望向纪清沅孤寂的背影:“他是师尊,他不能倒。”
纪清沅走在最前面,指尖紧紧攥着落雪剑,剑鸣低沉,却再也没有当年那股睥睨天下的凛冽。
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每一处旧景,都在提醒他,他错过了那个最爱他的人。
这晚,历练夜宿山林。
纪清沅遣退所有弟子,独自御剑飞回洛竹分宗。
他轻手轻脚推开沈丘的房门,月光洒在少年安静的睡颜上,温柔得让人心酸。
纪清沅蹲在床边,轻轻握住沈丘冰冷的手,将自己的温度一点点传过去。
“沈丘,我今天又走了我们走过的路。”
“我今天,很想你。”
他低声呢喃,一句一句,诉说着这些日子的思念与愧疚,像是在对一个沉睡的故人倾诉。
就在这时,床上的少年,指尖忽然微微一动。
纪清沅猛地僵住,呼吸瞬间停滞。
紧接着,沈丘苍白的唇瓣,轻轻动了动,发出一丝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师……尊……”
只有两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在纪清沅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浑身颤抖,不敢置信地凑近,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沈丘,你醒了?你看看我,我在……”
可下一秒,沈丘又恢复了平静,再也没有半点动静,仿佛刚才那一声呢喃,只是他的幻觉。
纪清沅僵在原地,握着他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心口像是被狠狠揉碎,又一点点拼凑起来,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知道,沈丘还记得他。
哪怕神魂沉睡,哪怕意识不清,他依旧记得自己这个,伤他最深的师尊。
系统:【检测到目标微弱意识波动,警告宿主勿要心存幻想,师徒殊途,绝无可能。】
纪清沅没有理会,只是将脸埋在沈丘的掌心,终于压抑不住,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呜咽。
沈丘无意识呢喃师尊的消息,不知被哪个守夜的弟子听见,一夜之间,传遍整个仙门。
“听说了吗?洛竹分宗那位昏迷的小师叔,到现在还念着师尊呢。”
“师徒相恋,本就是大忌,沈丘师叔受了天雷,又重伤昏迷,全是因仙尊而起。”
“仙尊也狠心,沈丘师叔为他豁出性命,他却依旧冷冰冰的,连探望都很少。”
流言蜚语,像一把把刀子,扎进纪清沅的耳朵里。
他走在仙门长廊上,沿途弟子纷纷低头避让,眼底的议论与探究,毫不掩饰。
鹿泽气得要去理论,却被纪清沅拦下。
“随他们去。”他声音清淡,听不出情绪,“清者自清。”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句流言,都在往他心口撒盐。
他不是不探望,是只能在深夜偷偷去;他不是狠心,是心早已疼得麻木;他不是冷漠,是不敢让任何人看出他的崩溃。
谢临渊得知流言,第一时间下令禁言,平息议论,温雅的声音带着掌门的威严:“清沅是我仙门尊长,沈丘是我仙门弟子,谁敢再胡言,按门规处置。”
可即便压下了流言,也压不住纪清沅心底的痛。
他与沈丘,早已成了仙门上下,最不能提的禁忌。
这日,药谷峰柳明轩匆匆赶到洛竹分宗,脸色凝重。
“仙尊,不好了,沈丘师叔的神魂……开始涣散了!”
纪清沅脸色骤变,几乎是踉跄着冲到沈丘床前。
床头那枚谢临渊送来的温养神魂灵玉,此刻已经布满裂痕,光芒微弱,随时都会碎裂。
床上的沈丘,呼吸比往日更浅,面色白得像纸,周身的气息越来越淡,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
柳明轩急声道:“灵玉撑不住了,沈丘师叔神魂受损太重,再没有逆天灵药,怕是……撑不过三日。”
三日。
纪清沅站在床边,浑身冰冷,如坠冰窖。
系统:【警告!目标生命体征急速下降,建议宿主立刻放弃,保全自身,免受牵连。】
放弃?
他怎么可能放弃。
纪清沅猛地抬手,毫不犹豫将自己仅剩的灵力,源源不断渡入沈丘体内,不顾仙根受损,不顾灵力逆流,不顾自身性命。
“我不准你死。”
“沈丘,我不准你死。”
他一遍一遍重复,声音颤抖,眼底是绝望的偏执。
灵力疯狂输出,他脸色越来越白,嘴角鲜血不断溢出,可他依旧没有停下。
只要能留住他,哪怕散尽修为,哪怕魂飞魄散,他都愿意。
谢临渊赶到时,看到的就是纪清沅以命换命的模样,这位仙门第一人,第一次红了眼眶。
他上前强行封住纪清沅的灵力,沉声道:“你疯了!你这样会毁了自己!”
纪清沅看着他,泪水滚落,声音破碎:“师兄,我只剩他了……”
为了救沈丘,纪清沅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要去忘川崖,采摘传说中能起死回生、稳固神魂的九转还魂草。
可忘川崖地处三界交界,魔气滔天,凶险万分,连谢临渊都不敢轻易踏入,更何况他如今仙根受损,灵力大减。
谢临渊坚决反对:“不行,太危险了,我派人去寻,你不准去!”
“师兄,来不及了。”纪清沅态度决绝,白衣猎猎,“只有我去,才能最快找到。沈丘只剩三日,我不能等。”
他知道谢临渊疼他,可这一次,他不能听。
当夜,纪清沅留下一封信,独自御剑,前往忘川崖。
落雪剑鸣低沉,载着他飞向那片魔气翻滚的绝境。
系统:【宿主擅自进入险地,生命危险指数99%,请立刻返回!】
纪清沅握紧剑柄,目光坚定。
沈丘能为他不顾性命,他为何不能。
这一次,换他为他,闯一次地狱。
忘川崖魔雾缭绕,魔气刺骨,一踏入其中,便如被万千魔爪缠绕。
纪清沅白衣很快被魔气染黑,肌肤被腐蚀得隐隐作痛,仙力被不断压制,寸步难行。
他没有退路。
脑海里全是沈丘苍白的脸,全是那一声微弱的“师尊”。
他拔出落雪剑,以自身精血为引,剑气破开魔雾,一步一步,向着崖底走去。
魔气侵入经脉,痛得他浑身抽搐,鲜血不断从口鼻溢出,视线越来越模糊。
好几次,他都差点倒在魔雾里,再也醒不过来。
可每当这时,他都会想起诛仙台上,那个倔强的少年。
沈丘都没放弃,他怎么能放弃。
他咬着牙,以血开路,以命相搏,终于在第二日黄昏,看到了崖底那株散发着金光的九转还魂草。
纪清沅带着九转还魂草回到洛竹分宗时,已是油尽灯枯。
他浑身是伤,白衣染血,仙根近乎碎裂,却死死攥着那株仙草,一步一步走到沈丘床边。
柳明轩立刻用仙草炼药,喂沈丘服下。
药效缓缓散开,稳固住了他飘摇的神魂,灵玉的光芒,也渐渐恢复了些许。
纪清沅站在床边,看着沈丘平稳下来的呼吸,终于松了口气,眼前一黑,直直倒了下去。
再次醒来,他依旧守在沈丘床前,只是身子垮得更厉害。
谢临渊守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模样,长叹一声,再也说不出责备的话。
系统:【宿主仙根损毁,修为大跌,人设彻底崩塌,天道惩戒将再次降临。】
纪清沅没有理会,只是轻轻握住沈丘的手,眼底一片平静。
惩戒也好,死亡也罢,他都不在乎了。
他只知道,他要守着这个人。
守着他醒,守着他好,守着这份迟来的、永远不能言说的心意。
窗外,灵竹叶又落了一地。
沈丘依旧沉眠,纪清沅依旧相守。
这场虐恋,没有尽头,没有救赎,只有日复一日的等待,与刻入骨髓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