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视角:唐舞桐
霍雨浩的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
这不是陷阱。
这是战场。
窗外的晨光斜斜切进来,在他深蓝色的教师制服上镀了一层冷冽的银边。他背对着窗户,脸半隐在逆光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正不紧不慢地、一寸一寸地,从我发顶描摹到脚尖。
像在丈量领地。
我脊背一紧,但下巴扬得更高。
呵。
比气场,我会输?
“霍老师,”我率先开口,声音慵懒而矜持,像午后的猫伸了个懒腰,“您所谓的‘好好谈谈’,就是指把人请进办公室然后一句话不说?”
我刻意加重了“您”字,尾音拖得又轻又长,像挑衅,更像逗弄。
霍雨浩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唐老师想听什么?”他把战术板放到桌上,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关节都像在计算时间差,“是想听我夸你今天裙子很衬你——淡金色很配你的发色,领口设计刚好露出锁骨,耳坠选的也是同色系,看得出来出门前精心搭配过。”
他顿了顿,抬起眼。
“还是想听我说——即使这么用心打扮,你还是迟到了五分钟,因为昨晚没睡好,今天早上差点按掉闹钟继续赖床?”
我:“……”
“你怎么知道闹钟——”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霍雨浩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湖面结冰前最后的涟漪。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露出那枚从我角度刚好能看见的、海蓝色的通讯晶石——他还戴着,从神界到下界,从没摘过。
昨晚我翻来覆去,不小心碰到耳坠上的通讯开关,大概有十几秒的杂音。
他听见了。
全程都听见了。
我的脸腾地烧起来。
“霍雨浩!”我再也维持不住什么唐老师的矜持,几步冲到他面前,“你监听我?!”
“是保护。”他纠正,语气平和得像在讲解魂技原理,“通讯器是双向的,你那边有动静,我这边会收到提醒。昨晚十二点到两点之间,你翻身二十七次,叹气十五次,还说了三次——”
“不准说!”我一把捂住他的嘴。
掌心贴上他嘴唇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嘴唇很软,带着晨间薄荷牙膏的清凉气息,透过我的指缝轻轻呼出。他没有躲,甚至没有动,就那样安静地看着我,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我狼狈的脸。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突然伸出舌尖,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掌心。
像羽毛搔过,像蝶翼震颤,像蓄谋已久的、温柔到极致的偷袭。
我“唰”地缩回手,像被烫伤一样后退两步,背脊撞上身后的书柜。
“你你你你——”
“嗯?”他歪头,表情无辜得能写进教科书,“唐老师怎么了?”
“你舔我手心!”
“不是舔,”他认真纠正,“只是碰了一下。用舌尖最浅的位置,接触面积不超过一平方厘米,持续零点三秒。这在魂技判定里属于——”
“霍雨浩!!!”
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的、含蓄的笑,是真的、忍不住的、眉眼弯弯的笑。笑得很轻,肩膀却在抖,连扶着桌沿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像憋了太久终于破功,像忍了无数回合终于反杀成功。
可恶。
他怎么连笑都这么好看。
我咬着嘴唇,感觉自己从脸颊红到了耳根,又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淡金色的连衣裙此刻大概成了最好的背景板,衬得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
偏偏他还火上浇油。
“唐老师,”霍雨浩收敛了笑意,重新站直身体。他向前走了一步——只一步,却刚好踩在我和他之间最危险的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衣领上淡淡的皂香,近得我能看清他眼尾那道极浅的笑纹。
“你觉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胸腔里直接震动过来,“这是挑衅?”
我喉咙发紧:“不然呢?”
“不是。”他摇头,垂眼凝视我,“是告白。”
窗外的晨光在这一刻骤然明亮,将他的轮廓镀成纯粹的金色。他就站在那片光里,低头看我,像看世间唯一的、不可替代的神祇。
“我想你从昨晚想到现在,”他说,语调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你是不是又因为噩梦睡不着,想你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裙子来上课。今早我提前二十分钟到训练场,不是为了查迟到,是因为我知道你喜欢从那条路来,想第一个见到你。”
他顿了顿。
“所以唐老师,这不是挑衅。”
“是我想你了。”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我的心跳。
太吵了,吵得像要冲破胸腔。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反驳的话——你怎么这么肉麻、谁要你想、工作时间说这些合适吗——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我也想了。
从昨晚翻来覆去到今早对镜描眉,从走廊相遇的第一眼到现在。我的脑海里全是他,全都是他。
霍雨浩似乎看穿了我在想什么。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近到我们之间几乎没有距离。然后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按在我心口上方——不是胸,是锁骨中间那枚海蓝水晶吊坠的位置。
“这里,”他的指尖抵着冰凉的晶石,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也在想我,对不对?”
我闭上眼。
算了。
输了。
“...对。”我听见自己说,声音软得像融化的蜜糖,“想了。满意了?”
霍雨浩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额头抵上我的额头,鼻尖贴着鼻尖。呼吸缠绕,睫毛几乎要碰在一起。
“不满意,”他低声说,带着一丝委屈,“你昨晚翻身二十七次,却没有一次叫我。你宁愿对着天花板说‘霍雨浩是笨蛋’,也不愿意按下通讯说‘我想你’。”
我:“......你连这都听见了?!”
“嗯,”他委屈地应,“等了两个小时,什么都没等到。”
我噎住。
这个人,这个在学生们面前高冷疏离、沉稳睿智的霍老师,情绪之神,海神阁临时执事,此刻正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我,像一只被主人冷落的大型犬。
好气。
又好想笑。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反击。
“霍老师,”我抬起手,学着他的动作,指尖按在他心口的位置。制服布料下,心跳沉稳有力,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但远不如我这般慌乱,“你今早提前二十分钟到训练场,等我。”
他点头。
“你故意在走廊查我迟到,等我。”
他又点头。
“你在训练场坐满一整节课,全程盯着我看,还借‘纠正动作’摸我的手。”
他的睫毛动了动,但没有否认。
我踮起脚尖,凑近他耳畔,用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说:
“所以霍老师,你这根本不是告白。”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是撒娇。”我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像他刚才舔我掌心那样,快而轻,带着报复的意味和藏不住的甜,“堂堂情绪之神,居然用扣分威胁老婆陪自己。丢不丢人?”
霍雨浩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但他没有躲。
他甚至微微侧过头,让那个被咬过的耳垂更贴近我的唇,声音带着点哑:
“不丢人。”
“……”
“哄老婆的事,不丢人。”
窗外的阳光好像更亮了。
亮到我睁不开眼,亮到我无处可逃。
我退后一步,靠在书柜上,用手背贴着滚烫的脸颊。
“你出去。”我闷声说。
“这是我的办公室。”
“那你出去,我待着。”
霍雨浩低低地笑了一声,却没有反驳。他真的转身,朝门口走去。
我以为他要走了,松了口气,正准备对着窗户吹吹风冷静一下——
门打开,他探出半边身子,对走廊方向说:
“今天唐老师身体不适,在我办公室休息。第一节下课后有什么问题先汇总给班长,第二节正常上课。”
我:“???”
“霍雨浩!!!”
门外传来隐约的、压抑的、此起彼伏的——
“哦哦哦——”
“身体不适——”
“霍老师办公室——”
“唐老师休息——”
“我们懂了我们懂了!!!”
我冲到门口时,霍雨浩已经关上门,背靠着门板,低头看我。
“你故意的!”我捶他胸口,“你就是故意的!”
“嗯,”他握住我的拳头,没有否认,“是故意的。”
“你让学生们怎么想!身体不适!在你办公室休息!这跟直接公开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他认真地说,“直接公开是我宣布你是我妻子。现在是他们自己猜到的——和我没关系。”
我被他理所当然的语气噎得说不出话。
这个人,在算计人心这件事上,永远滴水不漏。
而我,在他面前,永远是溃不成军的那一个。
“...算了,”我放弃挣扎,“反正也没人信我们只是同事了。”
霍雨浩弯起眼睛,从善如流地接话:
“那唐老师,我们什么时候公开真正的——”
“闭嘴。”
“哦。”
他安静了,但眼睛还在笑。
晨光铺满整间办公室,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金色尘埃,像神界初春的蝶舞花粉。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盆淡金色的蝶舞花,花瓣微微颤动着,对着阳光轻轻舒展。
我盯着那盆花看了三秒。
“...什么时候搬来的?”
“今早,”霍雨浩说,“查完你迟到之后。”
“花房不是说要下周才开放?”
“我跟负责老师商量,说家里有重要的人最近心情不好,需要花陪伴。他就让我提前挑了。”
重要的人。
心情不好。
需要花陪伴。
我瞪着他,努力做出凶恶的表情,可眼眶却莫名其妙热起来。
霍雨浩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阳光里,看着我,像看着整个世界。
“...我去上课了。”我别过脸。
“嗯。”
“第二节还有训练。”
“嗯。”
“你不准跟来。”
“好。”
“花...花我晚上来搬。”
霍雨浩轻轻笑了,没有拆穿“晚上”这个词的暧昧。
他替我拉开门,在我走出门槛的瞬间,俯身在我耳边说:
“唐老师。”
“...干嘛。”
“你今天的妆没花,很好看。”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以更快的速度逃离了那条走廊。
身后,隐约传来他低低的笑声,还有学生们压抑的欢呼和口哨。
阳光很好。
风很轻。
我的脸很烫。
而我的心跳,直到第二节课开始,都没能恢复正常。
可恶。
这人真的太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