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过后,溪涧的冰化了,水流“哗啦啦”地淌着,像刚睡醒的孩子,一路唱着跑向远方。秦伯扛着锄头站在溪畔,看着岸边冒出的嫩绿草芽,忽然说:“该给阿禾种的那丛鸢尾松松土了,她总说‘惊蛰闻雷声,花草要翻身’。”
苏砚拎着竹篮跟在后面,里面装着去年晒干的鸢尾花种,是阿禾生前收在铁皮盒里的,盒子上还贴着张纸条:“春分前播种,浇三遍溪水,能开蓝紫色的花。”“您还记得她种鸢尾的地方?”他望着溪边杂乱的草丛,“去年冬天雪大,怕是早被盖住了。”
“错不了,”秦伯放下锄头,在一棵老柳树下扒拉起来,“她当年特意在树根上刻了个‘禾’字,说‘这样就算忘了,树也能记得’。”果然,扒开半尺厚的腐叶,老柳树的根须上露出个浅浅的刻痕?,被岁月磨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却依旧能辨认出是“禾”字。
小石头带着雪球和灰团跑过来,手里举着根柳条,柳条上缠着几朵刚开的蒲公英。“秦爷爷,苏叔叔,你们在找什么?柳婶婶说,溪水里有小鱼了!”
“找阿禾奶奶种的花,”苏砚往坑里撒了把花种,“等它们长出来,能开蓝紫色的花,像小蝴蝶停在草里。”
灰团忽然跳进溪水里,溅起一串水花,叼起条银白色的小鱼往岸上跑,尾巴甩得水珠乱飞。雪球追上去抢,两条小身影在草地上滚作一团,逗得小石头直笑。
秦伯把土培好,又从溪里舀了瓢水浇上去,溪水混着泥土的腥气,在阳光下蒸腾出淡淡的白雾。“阿禾种这鸢尾,是为了给小石头编花环。有年你发疹子,浑身痒得睡不着,她就采了鸢尾花煮水给你洗澡,说‘这花能安神’,结果你嫌水凉,哭着不肯洗,她就把花瓣撒在你枕头边,说‘这样蝴蝶会来给你挠痒痒’。”
小石头凑过去闻了闻刚浇过水的泥土,一股清冽的气息钻进鼻子:“后来蝴蝶来了吗?”
“来了,”苏砚帮他擦掉鼻尖的泥星子,“是阿禾奶奶用纸剪的蝴蝶,偷偷贴在你床头上,你第二天醒来,以为是真的,高兴了一整天。”
溪对岸传来丫丫的喊声,她挎着个竹篮站在石板桥上,篮子里装着刚挖的荠菜,绿油油的像片小森林。“小石头!我奶奶说,溪边的艾草能做青团,让我来采点!”
“我们也来帮忙!”小石头拉着雪球跑过去,石板桥的木板被踩得“咯吱”响,像在跟着他们的笑声唱歌。
丫丫指着溪水里的倒影:“你看!我们的影子在水里跳舞呢!”她的羊角辫在风里甩着,辫梢的绢花掉进水里,被水流带着漂向远方,像只粉色的小船。
秦伯望着孩子们的背影,忽然对苏砚说:“阿禾当年总说,溪水是活的,能把念想带到很远的地方。她有次把写着‘盼秋收’的纸条放进溪里,结果那年的谷子真的大丰收,她就说‘是溪水把话带给土地爷了’。”
苏砚想起樟木箱里那叠阿禾写的纸条,有盼雨的,有盼晴的,还有张写着“愿小石头快快长大”,字迹被水汽洇得有些模糊,却透着股执拗的盼头。“她的念想,溪水都听见了。”
日头爬到头顶时,鸢尾花种已经种好了,秦伯在周围插了圈柳条当记号。丫丫采了满满一篮艾草,小石头的裤脚湿了大半,是捞水里的绢花时弄的。灰团蹲在柳树下,舔着爪子上的鱼腥味,雪球趴在旁边,尾巴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泥土。
“回家做青团去!”秦伯扛起锄头,“阿禾做的青团,总爱在馅里掺点鸢尾花粉,说‘这样有春天的味道’,今天咱们也试试。”
往回走时,溪水在身后“哗啦啦”地流着,像是在说“等着吧,花会开的”。小石头忽然停下来,捡起块扁平的石头往水里扔,“嗖”地一声,石头在水面跳了三下才沉下去。“阿禾奶奶说,能让石头跳三下的人,今年能交好运!”
苏砚望着水面泛起的圈纹,忽然觉得,所谓春信,不止是草芽破土,不止是溪水解冻,还有这些藏在岁月里的小习惯——种鸢尾的刻痕,溪水里的纸条,跳三下的石头,都像阿禾递来的信,写着“日子还长,春天会来”。
风从柳梢吹过,带着新抽的绿芽清香,拂过每个人的肩头。秦伯的锄头在地上拖出浅浅的痕迹,像一行没写完的诗,而溪水还在“哗啦啦”地唱着,把这行诗,带向更远的春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