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谷场的老风车吱呀转着,木片扇叶上的红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浅黄的木色,像老人脸上褪不去的皱纹。秦伯蹲在风车旁,手里攥着块砂纸,一点点打磨着锈迹斑斑的铁轴,磨下来的铁锈混着木屑,在地上积了一小堆。
“这风车可有年头了,”秦伯头也不抬,砂纸摩擦铁轴的“沙沙”声里,他的声音带着点沙哑,“阿禾嫁过来那年,村里集资做的,她说‘有了这玩意儿,晒谷不用扬场,省力气’。”
苏砚站在风车另一边,正用木楔子固定松动的扇叶,闻言应道:“我记得小时候来晒谷场,总看见她趴在风车顶上,说是要‘监督风车工作’,结果睡着了滚下来,磕在谷堆上,疼得直哭还嘴硬说‘是风车推我下来的’。”
“可不是嘛,”秦伯放下砂纸,往轴里滴了点菜籽油,“后来她就给风车装了个小凳子,说‘站得高看得远,还不会摔’,那凳子现在还在里头呢。”
阿竹抱着一捆晒干的稻草走过来,听见这话笑出了声:“阿禾奶奶真有意思,连风车都要改造。”他把稻草塞进风车的进料口,试了试转动的把手,“好像还是有点卡,秦爷爷,您看这扇叶是不是歪了?”
秦伯凑过去看,果然,最右边的扇叶比别的低了半寸,他伸手掰了掰,“是木头发胀了,天潮,得晒晒。”说着喊小石头,“去把晒谷的竹匾挪开点,让太阳照到风车这儿。”
小石头抱着雪球跑过来,雪球的爪子上沾着谷粒,是刚才在谷堆里打滚蹭的。“秦爷爷,苏先生,风车转起来会带起风吗?我想让雪球感受下。”
“等修好的,”苏砚笑着说,“这风车转起来,风大得能把你帽子吹掉。”
正说着,顾郎中背着药箱从晒谷场边缘经过,看见他们在修风车,停下脚步喊道:“秦伯,苏先生,上次说的井心草晒好了吗?王婆家的小子咳嗽得厉害,正等着用呢。”
“晒在风车后面的竹匾上呢,”秦伯应道,“你自己去拿,够你用的。”
顾郎中取了药草,临走前指着风车笑道:“这老古董还转呢?阿禾当年为了抢着用它,跟李大叔的儿子吵了一架,说‘妇女也能掌风车’,结果把李大叔家的谷粒扬得满天飞。”
苏砚想起那事就忍不住笑:“后来她蹲在谷堆上哭,说‘不是故意的’,转头就把李大叔家的损失用自己的私房钱赔了,还说‘技术失误,得负责’。”
秦伯也笑:“那时候她刚嫁过来,性子烈得像团火,却比谁都懂规矩。”
风车的铁轴渐渐被磨得发亮,秦伯又往齿轮里抹了些黄油,转动把手时,扇叶终于“吱呀”转动起来,虽然慢,却不再卡顿。阿竹往进料口放进一把谷粒,风叶转动产生的风立刻把谷壳吹了出去,饱满的谷粒落在出料口的竹筐里,发出“哒哒”的轻响。
“成了!”阿竹惊喜地喊道,又加了几把谷粒,风车转得越来越快,扇叶带起的风果然不小,吹得小石头的帽子都歪了。
“我就说吧,”苏砚扶正小石头的帽子,“阿禾当年总说这风车‘看着老,力气大’,扬场比村里最壮的汉子都干净。”
小石头抱着雪球站在风车旁,感受着吹来的风,雪球的耳朵被吹得贴在头上,逗得他直笑。灰团不知从哪窜出来,跳上进料口旁边的木架,盯着转动的扇叶,尾巴被风吹得笔直,像根小旗杆。
“这风车的扇叶上,好像有字?”阿竹凑近看,只见最下面的扇叶背面,刻着几个浅浅的字,被红漆盖过,又随着漆皮剥落露了出来。
秦伯眯着眼辨认:“是‘禾’字……还有个‘砚’字?”他看向苏砚,眼里带着惊讶。
苏砚也凑过去,指尖轻轻拂过字迹,那里的木头比别处光滑,显然被摩挲过很多次。“是她刻的,”苏砚的声音有些发颤,“那年我来村里插队,帮她修过这风车,她说‘刻上名字,就像咱们也成了风车的一部分’。”
秦伯恍然:“难怪后来她总跟人说‘这风车有两个主人’,我还以为是说她和村里呢。”
午后的阳光把晒谷场晒得暖洋洋的,风车转得越来越欢,扬出的谷粒在阳光下闪着金亮的光。秦伯坐在谷堆上,看着风车,忽然说:“阿禾走的前一年,风车坏了,她病着也要爬起来修,说‘这风车不能停,停了日子就散了’。”
“所以它现在还转着,”苏砚望着转动的扇叶,像是在对风说,“日子没散,我们都在呢。”
小石头把雪球放在谷堆上,自己则跑到风车的出料口,捡着掉落的谷粒往口袋里塞,说是要留着当种子。灰团跳下来,叼起一粒谷粒,跑向井边,大概是想给鲫鱼尝尝。
阿竹扬着谷粒,风从风车那边吹过来,带着谷壳的清香,他笑着说:“感觉阿禾奶奶就在这儿,看着我们修风车,扬谷粒,肯定会说‘秦爷爷手艺不错,比我当年强’。”
秦伯笑骂:“这丫头,当年总说我修东西慢吞吞,现在倒成了‘不错’?”
风车“吱呀”转着,把阳光、笑声、谷香都卷了进去,又从扇叶间送出来,像阿禾藏在风里的话,一遍遍地说:“日子要像风车,转起来才热闹,停不得,也忘不得。”
傍晚时,大家把扬干净的谷粒装袋,秦伯特意留了一小袋,放进风车的进料口旁边的小抽屉里——那是阿禾当年做的暗格,她说“留把种子,明年才有盼头”。
夕阳把风车的影子拉得很长,扇叶转动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个不停画圈的时钟,圈住了晒谷场的热闹,也圈住了那些藏在木纹里、谷粒间、笑声中的念想,一圈又一圈,转成了不会停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