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像层薄纱,蒙在风铃居的青瓦上,檐角的铜铃被风推得轻轻晃,“叮铃”声漫过院角的老井。阿竹踩着露水去打水,木桶刚放进井里,就听见“扑通”一声,水面荡开的圈纹里,浮起片枯槁的紫藤花瓣——是从架上飘下来的,昨晚的风有点急,吹落了不少。
“苏先生,这井有年头了吧?”阿竹拎着半桶水往回走,井绳在辘轳上磨出的凹槽,深得能卡进指甲。
苏砚正蹲在老井边,用软布擦着井沿的青苔,闻言抬头笑了笑:“秦伯说,他娶阿禾那年挖的,算起来,快四十年了。”指腹划过井沿一块磨损的地方,那里刻着个歪歪扭扭的“禾”字,是阿禾当年用烧红的铁钎烫的,笔画边缘早就被岁月磨得圆润,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执拗——刻完后她烫得指尖起泡,还嘴硬说“这样就没人敢忘”。
“四十年……”阿竹咋舌,把水倒进院角的水缸,“那这井里的水,怕是比我岁数都大。”
“可不是,”秦伯的声音从紫藤架下传来,他正坐在竹椅上编竹篮,篾条在膝间翻飞,“当年挖这井时,阿禾非要亲手搬第一块井砖,结果闪了腰,躺了三天,还嘴硬说‘这点疼算什么’。”老人的手指顿了顿,篾条在指尖打了个结,“后来每次打水,她都要盯着井绳上的刻度,说‘水满则溢,做人也得留三分余地’。”
小石头抱着雪球从屋里跑出来,雪球的耳朵上还别着朵昨晚新开的共生草花,紫色的花瓣沾着露水。“秦爷爷,苏先生说井里有鱼!”
“傻小子,”秦伯放下竹篮,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那是鲫鱼,阿禾当年放的,说‘井里有活物,水才鲜’。”
苏砚起身走到井边,借着晨光往井里看。井水清得能瞧见井底的鹅卵石,几条银灰色的鲫鱼甩着尾巴,在水面下游弋,鳞片闪着细碎的光。“去年冬天水浅,它们躲在石缝里冬眠,我还以为冻死了。”
“阿禾选的鱼,皮实着呢。”秦伯接过阿竹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她总说,万物都得有点性子,太娇贵了活不长。就像这井里的水,大旱三年都没见底,全靠底下那股暗泉撑着。”
正说着,柴房的灰猫叼着只老鼠跑出来,路过井边时,把猎物往地上一放,对着井口“喵”了声,像是在炫耀。
“你看,”苏砚笑着指了指猫,“连它都知道来这儿邀功。”
阿竹蹲下来摸了摸猫的背,猫舒服地弓起身子,尾巴扫过井绳,辘轳“吱呀”转了半圈。“这猫倒是机灵,昨天刚抓了三只老鼠,柴房的玉米芯总算保住了。”
“叫它‘灰团’吧,”秦伯随口起了名,“阿禾以前养的那只黑猫,也爱蹲在井边晒太阳。”
“灰团”像是听懂了,叼着老鼠往秦伯脚边凑,尾巴翘得老高。
早饭是玉米粥配咸菜,就着秦伯腌的酸豆角。小石头捧着碗,忽然问:“秦爷爷,阿禾奶奶长什么样啊?苏先生说她会种五味菜,还会烫井沿?”
秦伯喝了口粥,粥里的玉米香混着井水的清冽,让他眯起了眼:“她啊,头发总爱扎个歪辫子,干活时嫌碍事,就盘成个乱糟糟的髻,碎头发掉下来,沾着汗珠子,像挂了串小珍珠。”
“比村里的李婶好看吗?”小石头追问,李婶是村里出了名的俊媳妇。
“傻小子,”秦伯放下碗,眼里的光变得柔软,“没法比。阿禾的眼睛,笑起来像井里的月亮,亮得很,就是脾气急,跟井绳似的,看着软,拽紧了能勒红手。”
苏砚默默听着,往粥里加了点咸菜。阿禾的脾气他是见过的,当年为了争一块种五味菜的地,她跟邻居张大爷吵了半宿,最后拿着锄头在地里划了条线,“这边我的,那边你的,长过界了我就薅了”,结果来年张大爷的菜真长过界,她真就一棵没剩全薅了,气得张大爷骂了三天,她却蹲在井边,边给鲫鱼喂食边说“规矩就是规矩”。
“她薅菜那天,张大爷的孙子哭着来找我,”秦伯想起这事,笑得直咳嗽,“说‘秦伯,阿禾婶把我家的菜全拔了’,阿禾在旁边接话‘谁让它长过界,长规矩里去就该受罚’。”
阿竹听得直乐:“那后来呢?”
“后来啊,”秦伯拿起块玉米饼,“阿禾把自己种的菜分了一半给张大爷,说‘规矩归规矩,情分归情分’,气得张大爷骂她‘混丫头’,转头就把菜炖了给她送了碗。”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顾郎中背着药箱路过,看见院里的热闹,笑着打招呼:“秦伯,苏先生,今早的露水重,井边滑,当心些。”
“顾郎中进来喝碗粥?”秦伯招呼着。
“不了,”顾郎中摆了摆手,“村西头王婆家的猪下崽,我得过去看看。对了,上次说的那味‘井心草’,就在这井壁的石缝里,雨后长得最旺,治咳嗽管用。”
“知道了,”苏砚应着,“等下过雨我采点。”
顾郎中走后,阿竹好奇地问:“井心草?长在井壁上?”
“嗯,”秦伯点头,“阿禾当年总在井边捣这草,说‘近水楼台先得月,药草也爱凑活水灵地’。她捣药的石臼,现在还在紫藤架底下呢。”
小石头跑到架下,果然看见个青灰色的石臼,边缘磨得光滑,里面还残留着点暗绿色的药渣。“苏先生,这就是捣药的?”
苏砚走过去,指尖抚过石臼内壁的纹路:“阿禾用它捣过五味菜的种子,说‘破了壳才好发芽’,结果捣得太碎,那年的五味菜长得稀稀拉拉,她还嘴硬说‘瘦点才精神’。”
大家都笑了,灰团不知从哪叼来只蝴蝶,往小石头脚边一放,又蹲回井边,盯着水里的鲫鱼,尾巴轻轻拍着地面。
上午的太阳渐渐把雾晒散了,紫藤架上的花更艳了,有几朵落在井里,被鲫鱼顶着玩。秦伯继续编他的竹篮,篾条在他膝间绕出好看的弧度,他说要编个大的,等五味菜长成了,装菜用。
阿竹蹲在井边洗抹布,井水凉丝丝的,浸得指尖发麻。“苏先生,井绳上的刻度是阿禾奶奶画的吧?红颜色的,都褪成粉的了。”
井绳是新换的,但每隔一尺就有个红漆点,是阿禾当年做的记号,说“这样就知道水有多深,别等桶底沾了泥才罢休”。苏砚点点头:“她做事总爱留个念想,就像这井沿的‘禾’字,再过四十年,怕是还能认出。”
“四十年后我还来打水,”小石头举着雪球的爪子,“让雪球的宝宝也来看鲫鱼。”
“好啊,”秦伯笑着应,“到时候爷爷给你讲阿禾奶奶当年怎么追着我打,就因为我偷偷喝了她酿的紫藤酒。”
说起紫藤酒,苏砚起身往厨房走:“去年埋在树下的那坛该开封了,中午温点来喝?”
“算你有良心,”秦伯眼睛一亮,“阿禾当年总说‘新酒烈,埋三年才顺口’,今年正好第三年。”
阿竹跟着起哄:“我也尝尝!”
“你还小,喝果汁。”苏砚弹了下他的额头,从厨房角落里拖出个陶坛,坛口封着红布,上面用麻绳绑着个小木牌,写着“丙戌年春”——正是阿禾走的那年。
小石头凑过来看,木牌边缘都朽了,红布也褪成了粉白色。“这酒埋了三年?”
“嗯,”苏砚擦了擦坛身的泥,“阿禾说,酒像人,得经得住埋,越沉越香。”
中午的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秦伯把竹篮编完了,玲珑剔透的,就放在井边。苏砚温着酒,阿竹在炒五味菜的新苗,虽然有点苦,却带着股清劲。小石头追着灰团跑,雪球跟在后面蹦,紫藤花落在井里,被鲫鱼顶得团团转。
酒温好时,苏砚给秦伯倒了杯,自己也倒了半杯,浅尝一口,舌尖先是辣,接着是甜,最后留着点紫藤的香,果然像阿禾说的“藏着岁月的劲”。
“她当年总说,老井的水酿酒最香,因为井里有年轮,”秦伯喝着酒,眼神飘向井里的圈纹,“水转一圈,就是一年,四十年,转了四十圈,把日子都泡得稠了。”
苏砚望着井里的倒影,里面有紫藤架,有竹篮,有灰团的尾巴,还有自己的脸。他忽然明白,阿禾刻下的“禾”字,不是怕人忘,而是怕日子走得太急,忘了回头看看——看看井绳上的刻度,看看石臼里的药渣,看看那些被鲫鱼顶着玩的花瓣,其实都是日子留下的年轮,一圈圈,把思念缠得紧紧密密的。
下午下了点小雨,井壁的石缝里冒出星星点点的绿,阿竹说那就是顾郎中说的井心草。灰团蹲在井边,看着雨丝落进水里,溅起的圈纹和紫藤花的影子叠在一起,像幅会动的画。
秦伯把竹篮挂在井边的钩子上,里面放着刚摘的五味菜,嫩绿的叶子上沾着雨珠。“阿禾要是看见,肯定会说‘这篮子编得比我强’,她当年编的竹篮,总爱漏东西。”
“那是她故意的,”苏砚笑着说,“她说‘留点缝,让风也尝尝鲜’。”
雨停后,天边挂起道彩虹,一头搭在紫藤架上,一头落在井里,把水染成了七色。小石头指着彩虹喊:“阿禾奶奶在彩虹那头看着我们呢!”
秦伯没说话,只是把杯里的酒倒进了井里,酒液坠进水面,惊得鲫鱼四散游开,圈纹荡开,把彩虹的影子揉成了一片碎光——像极了阿禾当年烫完井沿,指尖起泡时,强忍着疼笑出的样子,眼里闪着的,就是这样的光。
整个下午,井边都很热闹。阿竹在采井心草,苏砚在修辘轳,秦伯在给竹篮补着细缝,小石头和灰团追着鲫鱼的影子跑。紫藤花还在落,有的落在井里,有的落在酒坛上,有的落在每个人的肩头,像阿禾在说“别急,日子还长着呢,慢慢过”。
傍晚时,苏砚把井心草晾在竹篮里,秦伯把补好的篮子挂回井边,阿竹把炒好的五味菜端上桌,小石头抱着雪球坐在门槛上,看灰团蹲在井沿,对着水里的月亮“喵”个不停。
“你看,”秦伯指着井里的月影,“阿禾说的‘井里有月亮,日子就亮堂’,真没骗咱们。”
苏砚举起酒杯,对着月亮的方向,轻轻碰了下井沿——就像当年阿禾做的那样,她说“敬老井,敬日子,敬咱们”。酒液入喉,带着四十年的井水味,混着紫藤的香,在舌尖慢慢化开,像一段被拉长的时光,温柔又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