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天光缓缓铺洒在皇宫的飞檐之上,太极殿方向已经传来了朝臣列队的动静,礼乐与车马声隐约可闻,那是属于权臣与显贵的喧嚣。而西侧偏僻的凝辉殿,依旧静得像一方被时光遗忘的净土,不闻纷争,不沾尘俗,萧珩安坐于那张略显陈旧的书案之前,小小年纪脊背却挺得笔直,眉眼沉静得远超同龄孩童。案上那只朴素的青釉瓷盏,被照料得恰到好处,水温不凉不烫,淡淡的水汽轻轻升腾,在微凉的晨风中散开一缕若有若无的温润气息,成为这座冷清宫殿里最安稳的底色,经过几日的安稳相处,凝辉殿早已不再是最初那般孤苦凄凉。老内侍陈忠垂首立在殿角,手中握着半块干净的抹布,随时准备擦拭殿内的尘埃,他动作轻缓,气息安稳,数十年如一日的沉默守护,早已刻进了骨血里。先皇旧总管李忠则守在近侧,将殿内的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炭火温着,茶水备着,器物摆得整整齐齐,绝不让半分琐事烦扰到少年天子,沉稳的身影如同殿内最坚实的支柱。殿门外,瘦小的小禄子规规矩矩地垂手站立,不敢随意走动,不敢大声说话,只安安静静守着殿门,把所有的胆怯与小心都藏在心底,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守护着这座殿里的宁静。一老仆,一旧臣,一小侍,三人各司其职,默契无言,将这座曾经被遗弃的冷殿,守得安稳有序,暖意渐生。他虽深居简出,不问朝堂之事,可李忠与陈忠偶尔的低语,小禄子从宫外听来的只言片语,都让他对如今的朝局了然于心。摄政王一手遮天,排除异己,任人唯亲,朝堂之上正气不伸;苛捐杂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民间怨声载道;太后身居长乐宫,对他这个亲生儿子不闻不问,只顾安享尊荣;满朝文武,要么攀附权贵甘为爪牙,要么明哲保身噤若寒蝉,真正心怀天下、敢为苍生请命者,寥寥无几。他是大靖名正言顺的天子,却困于深宫,居于冷殿,空有帝位,无半分实权。可他从不焦躁,从不愤怒,从不抱怨。潜龙在渊,非是不能飞天,而是在等风,在蓄力,在磨去所有棱角,让心坚如磐石。就在这时,殿门外忽然传来小禄子略显紧张与拘谨的通传声,声音细细小小的,却清晰地传入殿内:
小禄子(萧珩的太监)陛,陛下……殿外有一名官员求见,自称……范仲淹,说是有事要面见陛下
范仲淹。这三个字落入耳中,萧珩眸色微微一淡,缓缓抬眼望向殿门方向。他年纪尚小,未曾亲理朝政,却也从李忠的口中听过这个名字——正直清廉,刚正不阿,心怀苍生,屡次上书直谏摄政王的过失,因此被罢黜闲置,贬至闲散职位,朝堂之上人人避之不及,生怕引火烧身。这样一个无权无势、被权贵排挤的官员,为何会主动踏入这座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凝辉殿?是试探,是利用,还是真心归附?萧珩没有多想,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清浅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
萧珩(大靖皇帝)让他进来
小禄子连忙应声,小跑着去开门,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挺拔清和的身影缓步走入殿内。来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旧官服,腰间无玉佩,头上无金冠,不饰半点浮华,不摆半分官威,可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温正端方,即便身处逆境,历经冷落,依旧难掩一身清正风骨。他步履沉稳,目光坦荡,进门之后没有环顾殿内简陋的陈设,没有流露出半分轻视与鄙夷,径直走到书案之前,缓缓整理衣襟,躬身行标准的君臣大礼,动作端正严谨,声音清朗沉稳:
范仲淹臣范仲淹,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不卑不亢,不谄媚,不卑微,不张扬。是臣子对帝王的敬畏,是君子对本心的坚守,是忠臣对社稷的赤诚。萧珩静静坐在案后,目光清淡如水地落在他身上,没有立刻开口。而下一刻,一道坦荡赤诚、心忧天下的心声,毫无保留、毫无杂质地闯入了他的耳中,字字滚烫,句句铿锵:
范仲淹【臣虽被贬闲置,人微言轻,却不敢一日忘天下苍生,如今权臣当道,朝纲混乱,法度不彰,百姓困苦流离,臣每念及此,夜不能寐。陛下虽身居幽殿,不被世人看重,却是大靖正统,是天下万民唯一的希望。臣今日前来,不求富贵,不求权位,不求恩宠,只求能侍奉陛下左右,辅佐陛下澄清吏治,整顿朝纲,安抚万民,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纵使刀斧加身,臣亦不改其志;纵使风雨如晦,臣亦不忘初心。臣,愿为陛下,为大靖,万死不辞】
没有半分私心,没有半分图谋,没有半分算计。唯有忧国忧民的情怀,唯有匡扶社稷的决心,唯有对正统帝王的绝对忠诚。萧珩小小的脸庞上,依旧没有太多波澜,可那双沉静如潭的眼眸深处,却悄悄掠过一丝极淡、极轻的认可与暖意。在这座人人趋炎附势、凉薄无情的皇宫里,在这个人人自保、权贵横行的朝堂上,竟还有这样一位官员,不惧摄政王的滔天权势,不顾自身的安危荣辱,毅然踏入这座被所有人抛弃的凝辉殿,向他这个无权无势、形同傀儡的小皇帝,奉上一片赤子忠心。李忠立在一侧,心中又惊又喜,激动得指尖都微微发颤。范仲淹的才干、人品、威望,他在先皇时期便一清二楚,这是真正能安天下、辅社稷的栋梁之臣。有他归附陛下,陛下便不再只有内侍守护,而是真正拥有了能立足朝堂、号令天下的文臣底气。陈忠也悄悄抬眼,望着躬身而立的范仲淹,苍老的眼底满是欣慰与安稳,陛下身边,终于又多了一位可靠之人。萧珩静静看着躬身不动的范仲淹,沉默片刻,清浅而平静的声音缓缓响起:
萧珩(大靖皇帝)范卿,起来吧
范仲淹谢陛下
范仲淹直起身,依旧垂首而立,严守臣子分寸,不妄言,不妄动,不打扰,只是静静等候陛下的吩咐,姿态恭敬却风骨不改。萧珩指尖轻轻碰了碰案上温热的瓷盏,盏壁的暖意顺着指尖传入心底,他目光清淡,语气平稳,缓缓开口:
萧珩(大靖皇帝)此处虽简陋,却清净安稳,往后,你便在殿中暂居,静心读书,静待天时
一句简单的吩咐,便是接纳,便是认可,便是托付。是少年天子,将这位心忧天下的范公,正式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视为心腹,视为肱骨。范仲淹心头猛地一震,抬眼飞快地望了少年一眼,只见萧珩眉眼沉静,气度安然,小小年纪,却已有一股让人不由自主臣服的帝王之姿。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与赤诚,再度深深躬身行礼,声音坚定有力,掷地有声:
范仲淹臣,遵旨!定当竭尽所能,辅佐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负陛下所望,不负天下苍生
他从未想过,这位被朝野上下漠视的少年天子,竟如此沉稳,如此笃定,如此不露锋芒,却自有乾坤。只这一眼,这一句,便让他下定决心,此生此世,誓死追随,绝不背叛。自此,凝辉殿中,再添一位肱骨之臣。内侍有李忠,沉稳周全,忠心护主;老仆有陈忠,默默守护,不离不弃;小侍有小禄子,安分守己,谨小慎微。一殿之内,文臣忠心,内侍赤诚,老仆坚守,小侍本分,上上下下,无一人二心,无一丝杂质。萧珩缓缓执起案上的青釉瓷盏,浅浅抿下一口温水。水温温润入喉,暖意流淌四肢百骸,心底那份沉寂已久的力量,又悄然厚重了一分。太极殿上,摄政王依旧高坐主位,发号施令,只手遮天;长乐宫内,太后依旧闭目养神,冷眼旁观,不问世事;朝堂上下,文武百官依旧攀附权贵,摇摆不定,蝇营狗苟。可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这座被整个皇宫遗忘、被整个朝野漠视的凝辉殿里,那位看似孤苦无依的少年天子,身边已经悄悄聚起了第一批,愿为他赴汤蹈火、至死不渝、匡扶江山、安定天下的忠良之臣。晨光越发明媚,透过窗棂洒落在殿内,照亮了少年沉静的眉眼,也照亮了范仲淹坚定的眉目,照亮了整座凝辉殿无声的希望。青盏常温,忠良归心,潜龙在渊,静待长风
萧珩轻轻放下瓷盏,盏底与案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越安稳的轻响。他抬眸,望向殿外辽阔的天空,眸色沉静,目光悠远。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属于他的羽翼,正在一点点丰满;属于他的江山,正在一步步归来。终有一日,他会踏出这座凝辉殿,执掌乾坤,肃清朝野,君临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