栎杳消失后的第一天,许愿池边的老梧桐树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朵银白色的昙花,被一根细绳系在最低的枝桠上。风过时,它轻轻晃动,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
曼达站在树下,看着那朵花。
那是夜华留下的那朵——栎杳消失前,把它塞进了他手里。
“帮我等。”她只说了一句话。
然后就走了。
曼达抬手,指尖轻轻触碰那朵银白色的花瓣。冰凉,柔软,和她最后一次触碰他的手时一样的温度。
“好。”他轻声说,“我帮你等。”
——
安安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她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但表情比昨天镇定了许多。身后跟着椿、蘼、红雨、绮丽、伽那、玉芝——六个精灵王全部到齐。
“曼达大人。”安安走到他身边,轻声开口,“我们来……陪您。”
曼达转过头看她。
那双金色的眼瞳里,没有悲伤,没有绝望,只有一片很深的、很静的——等待。
“不用。”他说。
安安愣住了。
“您……”
“她让我等她。”曼达说,“我等就是了。”
“不用陪。”
安安的眼眶又红了。
“可是……”她哽咽着,“您一个人……”
曼达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一个人。”他说。
他的目光落在手心里那朵银白色的昙花上。
“她把这个留给我了。”
安安看着那朵花,忽然想起夜华消失前说的话——
“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来。她也在等人。等了很久很久。”
“到那时,把这朵花给她。”
她忽然明白了。
那朵花,是夜华留给某个人的。
但现在,它成了栎杳留给曼达的念想。
“曼达大人,”安安轻声问,“您会等多久?”
曼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那里,有一轮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紫色月亮的轮廓——那是古神法则留下的痕迹,也是栎杳消失的地方。
“不知道。”他说,“但她说会回来。”
“说话算话。”
——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许愿池边成了曼达的常驻地。他每天清晨来,傍晚走,有时会坐一整夜。那朵银白色的昙花被他小心地养在一个玻璃瓶里,放在池边的石台上。
安安每天放学后都会来。
有时带饭团,有时带水果,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陪着。
精灵王们也轮番来。
椿会在池边种下一圈绯红的花瓣,说是“给她留个记号,回来的时候能看到”。蘼会带来淡淡的花香,说是“让她闻到家的味道”。红雨会在月光下跳舞,说是“等她回来看”。绮丽的蔷薇藤蔓慢慢爬满了许愿池边的石栏,开出一朵朵小小的花。伽那静静地坐在一旁,用他温和的感知力,一遍遍扫描着那轮紫色月亮的痕迹。玉芝会轻声讲起她等过的那些年,说她懂这种滋味。
曼达不说话,只是听。
偶尔,他会轻轻笑一下。
因为想起栎杳说过的话——
“骂着骂着,一万年就过去了。”
他现在不骂。
他在等。
——
第七天,那轮紫色月亮的轮廓变淡了一些。
曼达抬起头,看着那片正在消散的痕迹,眉头微微动了动。
伽那走到他身边。
“封印在稳定。”他的声音温和,“她的力量没有再外泄。”
曼达点头。
“好事。”
伽那看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瞳里有一丝复杂。
“您不怕吗?”
曼达转过头。
“怕什么?”
“怕她真的回不来。”
曼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笑了。
“她说会回来。”他说,“她说话算话。”
伽那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很深很深的等待,忽然有些懂了。
等了一万年的人,不会因为再等一阵子就放弃。
——
第十五天,那轮紫色月亮的轮廓几乎看不见了。
安安站在许愿池边,有些着急。
“它、它是不是要消失了?”
曼达摇头。
“不是消失。”他说,“是稳定。”
安安不懂。
伽那替她解释:“封印稳定后,会从‘可见’变成‘不可见’。不是消失了,是藏得更深了。”
安安的心一沉。
藏得更深……
那栎杳同学,是不是更难回来了?
曼达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
“藏得再深,”他轻声说,“我也知道她在哪。”
安安抬头看他。
阳光下,那双金色的眼瞳里,没有任何动摇。
“我能感觉到她。”他说,“从一万年前就能。”
“现在也能。”
安安的眼泪又要涌出来。
但她忍住了。
她用力点头。
“嗯!”她说,“那我们就一起等!”
——
第三十天。
许愿池边的老梧桐树下,多了几样东西。
一张石凳——安安和千韩伊瞳一起搬来的,说“不能总让曼达大人站着等”。
一个小木牌——库库鲁亲手刻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栎杳同学,我们等你回来”。
一个保温杯——曼达每天用来装姜茶的,他自己煮的,和栎杳教他的一模一样。
一朵银白色的昙花——在玻璃瓶里,养得很好,偶尔会在月光下泛出淡淡的荧光。
曼达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那杯姜茶。
安安坐在他旁边,吃着千韩妈妈做的饭团——双份的,一份给曼达,一份放在木牌旁边,说是“万一栎杳同学突然回来,饿了能吃”。
椿和蘼在不远处低声说着什么。
红雨和绮丽在池边种花。
伽那和玉芝静静坐着,偶尔交换一两句话。
库库鲁趴在安安肩头,难得的安静。
夕阳西沉,将一切都染成温柔的橘红色。
安安忽然开口。
“曼达大人。”
“嗯。”
“您说,栎杳同学现在在做什么?”
曼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骂我。”他说。
安安愣住了。
“骂您?”
“嗯。”他说,“她肯定在骂我。骂我傻,骂我为什么要等,骂我——”
他顿了顿。
“骂我为什么不早点找到她。”
安安的眼眶红了。
但她笑了。
“那,”她小声说,“她骂完了,是不是就该回来了?”
曼达望着远方那轮淡淡的、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夕阳。
“嗯。”他说,“骂完了,就回来了。”
——
那天夜里,月光很好。
曼达独自坐在许愿池边,看着池底那粒依旧安静躺着的种子空壳。
他已经看了很多天了。
每一天,它都没有变化。
可他还是看。
因为这是她曾经每天看着的东西。
忽然,他的目光凝住了。
那粒种子空壳的表面,似乎……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淡很淡,淡到几乎以为是月光折射的错觉。
可曼达看见了。
他的手微微颤抖。
他伸出手,隔着那一寸的距离,轻轻覆在种子空壳上方。
“栎杳。”他轻声唤。
没有回应。
可那道微光,又亮了一下。
曼达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很轻,很淡,但却是三十天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我知道你在。”他说,“慢慢来。”
“我等。”
——
远处,安安家的阳台上。
安安抱着库库鲁,望着许愿池方向那道身影。
“库库鲁。”
【嗯?】
“你说,栎杳同学真的能回来吗?”
库库鲁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老实说,【但曼达阁下相信她能。】
安安点点头。
“那我也相信。”
月光下,那道身影依旧坐在许愿池边。
和三十天前一样。
和一万年前一样。
和以后无数个日日夜夜——
都会一样。
他在等。
等一个说话算话的人。
——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