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华消失后的第三天,那轮诡异的紫色月亮再次升起。
这一次,它比上次更大,更低,几乎要压到许愿池边的老梧桐树梢。月光也不再是淡淡的紫色,而是浓得几乎要滴下来的紫红色,像凝固的血。
栎杳站在池边,抬头看着那轮月亮,深紫色的眼瞳里倒映着那片妖冶的光。
“它在召唤我。”她说。
曼达站在她身边,撑着那把黑伞——今夜不需要伞,但他知道她需要他在身边。
“古神法则。”他的声音沉沉的,“它在让你回去。”
栎杳轻轻笑了一声,带着一丝冷意。
“回去?回哪?封印里?”
曼达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栎杳。”
“……干嘛。”
“无论它怎么召唤,”他轻声说,“我不放。”
她转过头,对上他那双金色的眼瞳。
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心疼,有笃定——唯独没有犹豫。
她忽然想起一万年前,封印降临时,他也是这样看着她。
只是那时,他没有说“不放”。
因为不能说。
现在,他可以了。
“曼达·加百列,”她的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冷淡,“你是不是觉得,一句不放就能挡住古神法则?”
他想了想。
“挡不住。”他坦然承认,“但可以一起面对。”
栎杳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
第二天,安安带来了消息。
不是新的精灵王。
是更坏的消息。
“花港市周边出现了很多黑暗气息,”她的脸色发白,“库库鲁说,那是雅加在集结兵力。她可能要……要动手了。”
栎杳没有说话。
她早就感知到了。
那些黑暗气息像蚁群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城市包围。它们没有进攻,只是在等待——等待一个信号。
“她在等月圆之夜。”曼达说。
栎杳点头。
“月圆之夜,古神法则的注视最强。那时如果我动用力量,封印会立刻响应。”
“她想逼你出手。”曼达说。
“对。”
安安听得心惊肉跳:“那、那我们怎么办?”
栎杳转过头看她。
月光下,那双深紫色的眼瞳里,有一种安安从未见过的光。
不是冷漠,不是疏离。
是某种很轻很轻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你,”她说,“带着你的精灵王们,保护好自己。”
安安愣住了。
“那你呢?”
栎杳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向那轮越来越近的紫色月亮。
——
月圆之夜,终于来了。
那轮月亮大得像要坠下来,紫红色的光芒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氛围里。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不是有人通知,是某种本能,让所有生灵都躲了起来。
许愿池边,栎杳和曼达并肩而立。
周围的黑影越来越多——暗紫色的、暗红色的、漆黑的,层层叠叠,将整个许愿池围得水泄不通。
黑影中央,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芬妮。
她看着栎杳,嘴角噙着一抹诡异的笑。
“终焉之花。”她说,“母亲让我来送你一程。”
栎杳没有说话。
曼达向前走了一步,挡在她身前。
永恒之枪在他手中亮起金色的光芒。
“芬妮·古灵仙族,”他的声音沉沉的,“退下。”
芬妮笑了。
“曼达·加百列,你的枪是重铸了,可你的力量恢复了几成?”她歪着头,“七成?八成?够不够挡住我带来的这些东西?”
她抬起手。
那些黑影同时动了。
——
战斗在下一秒爆发。
曼达的永恒之枪绽放出璀璨的金光,每一次挥动都有成片的黑影湮灭。但他的动作明显比全盛时期慢——他的力量只恢复了七成,不足以碾压。
芬妮亲自出手,暗紫色的光芒与金色枪芒碰撞,发出刺耳的轰鸣。
栎杳站在原地,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
是不能动。
她能感觉到,那轮紫色月亮正死死盯着她。只要她动用一丝终焉之力,古神法则就会立刻响应,将她拖回封印。
她只能看着。
看着曼达独自抵挡那些源源不断的黑影。
看着他一次一次挡在她身前,一次一次被芬妮的攻击击中,一次一次站起来。
看着他嘴角渗出的血。
看着他回头看她时,那双依旧温柔的眼睛。
他在说:别动。
她在心里骂他:傻子。
——
“栎杳同学!”
安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栎杳猛地回头。
安安带着六个精灵王冲了过来——椿、蘼、红雨、绮丽、伽那、玉芝,全部都在。她们拼尽全力,挡住那些试图从侧面偷袭的黑影。
“你们来干什么!”栎杳的声音冷下来。
安安头也不回:“来帮忙!”
“这是你们能插手的战斗吗!”
“不能!”安安大声说,“但也不能看着你一个人!”
栎杳愣住了。
安安回头看她一眼,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你救了我们那么多次,”她说,“这次换我们救你——虽然可能救不了,但至少,能陪你。”
栎杳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没有说话。
但她看着安安的背影,看着那些拼死战斗的精灵王,看着那个傻乎乎的人类女孩——
她忽然想起夜华说的话。
“她看人的眼神,和你一样。”
她现在知道那是什么眼神了。
是终于等到有人愿意陪自己的眼神。
——
芬妮的笑声从战场中央传来。
“感人。”她说,“真感人。可惜——”
她抬起手,一道暗紫色的光芒直取安安的后心。
曼达被缠住,来不及救援。
椿和蘼被黑影挡住,冲不过来。
安安自己根本没有察觉。
栎杳动了。
她没有时间思考。
她只知道,那个每天给她带饭团的人类女孩,那个说“你救了我们那么多次这次换我们救你”的傻子——
不能死。
暗金色的光芒从她身上绽放。
那是终焉之力。
一万年被压抑的力量,在这一刻轰然释放。
那道射向安安的暗紫色光芒,在半空中凝固、碎裂、湮灭。
芬妮的笑容僵住了。
周围的无数黑影,在同一瞬间——全部化为齑粉。
整座城市都在颤抖。
那轮紫色月亮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嗡鸣。
古神法则——响应了。
——
栎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里,一道金色的裂痕正在缓缓浮现。
那是封印重新锁定的标记。
“栎杳!”曼达冲过来,一把抱住她。
她抬头看他。
月光下,他那双金色的眼瞳里,满是恐惧。
一万年了。
她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恐惧。
“别怕。”她轻声说,“我在。”
曼达的手在发抖。
“栎杳……”
“傻子。”她抬手,轻轻擦掉他嘴角的血,“我答应过你,不会再让你等。”
“说话算话。”
那轮紫色月亮的光芒越来越强,一道巨大的光柱从天而降,将她笼罩其中。
这是古神法则的召唤。
她要回去了。
曼达死死抓着她的手,不肯放。
“我不放。”他的声音沙哑,“说好了不放。”
栎杳看着他。
看着他发红的眼眶,看着他颤抖的手,看着这个等了她一万年的傻子。
她轻轻笑了。
“曼达·加百列。”
“嗯。”
“你听好。”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这次,”她说,“换你等我。”
“等多久?”
“不知道。”她笑了笑,“但你会等的,对不对?”
曼达的眼泪落了下来。
“对。”他说,“等多久都等。”
那道光柱越来越强,将栎杳的身影一点点吞没。
安安冲过来,哭得撕心裂肺:“栎杳同学——!”
精灵王们跪倒在地。
曼达站在原地,死死握着那只正在消散的手。
最后一刻,栎杳回头看他。
月光下,那双深紫色的眼瞳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温柔的、明亮的光。
“傻子,”她轻声说,“等我。”
光柱消散。
她的手,从他掌心滑落。
——
许愿池边,一片狼藉。
芬妮早已逃走。黑影全部消失。那轮紫色月亮缓缓褪去颜色,恢复成寻常的银白。
安安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精灵王们围在她身边,沉默着。
曼达站在池边,一动不动。
他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看着那粒依旧躺在池底的种子空壳,看着这片刚刚还有她在的地方。
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
“栎杳。”
没有回应。
“我会等。”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道孤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和一万年前一样。
和一万年前不一样的是——
这一次,他知道她会回来。
她说过的。
说话算话。
——
远处,安安家的阳台上。
安安抱着库库鲁,望着许愿池方向那道孤独的身影。
“库库鲁,”她的声音沙哑,“曼达大人又要等了。”
库库鲁没有说话。
“这次要等多久?”
库库鲁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终于开口,【但这一次,他知道她在等他。】
安安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那、那我们能做什么?”
库库鲁想了想。
【陪他等。】他说,【就像她陪我们那样。】
安安用力点头。
月光下,那道身影依旧站在许愿池边。
和一万年前一样孤独。
和一万年前不一样的是——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等。
——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