栎杳入学第三周,夏安安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这个转校生绝非常人,且大概率来者不善。
证据一:无论她在校园哪个角落练习微弱的魔法感应,栎杳总会“恰好”出现在视野边缘,抱着一本书,看都不看她一眼,却让安安后背发凉。
证据二:伊瞳在校花大赛的后台遭遇过一起诡异的道具坠落事故,本该砸中她的聚光灯钢架在最后一刻偏离了轨迹。当时在场的唯一可疑人物,是恰巧路过的栎杳。而她的解释是:“灯光支架生锈程度已达临界值,任何具备基础物理常识的人都能预测坠落时间和落点。我只是提前往它不该落的地方踢了颗石子。”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午饭不好吃。
证据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千韩上周在美术室独自值日时,被一股忽如其来的阴冷气息困住。墙上的画作无风自动,颜料如活物般沿着墙面流淌,编织成某种古老而邪恶的符文。那是隶属于塔巴斯势力的低级暗影,在人类世界的第一次试探性降临。
夏安安和伊瞳感知到危险赶到时,千韩已被逼至角落。暗影凝聚成模糊的人形,发出黏腻的低笑:“花仙魔法使者……雅加大人的敌人……先收一点利息……”
安安咬牙催动徽章,但库库鲁不在,她自身的力量在失去引导后如破碎的网,漏得七零八落。花仙精灵王们沉睡的沉睡、失联的失联,她只能以最原始的方式冲上去,却被一道暗影狠狠甩在墙上。
“安安!”千韩惊呼。
“别管我——”安安挣扎着爬起来,视野因撞击而模糊,却依然死死盯着那团暗影,“我不会让你伤害千韩!”
伊瞳的音乐魔法仅能延缓暗影的行动,无法造成实质伤害。绝望感如冰水灌入四肢。
就在此时,美术室虚掩的门被轻轻推开。
栎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便利店的冰美式,正低头用吸管戳着杯盖。她似乎只是路过,只是恰好想找个地方喝饮料,只是不耐烦地抬头看了一眼室内——然后,她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
那表情,不是恐惧,不是警惕。
是看到苍蝇落在自己餐盘边缘时,纯粹的厌恶。
“期末周还上演这种劣质特效片,”她的声音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困倦,“你们的社团汇报演出已经缺素材到这种地步了?”
暗影的“脸”转向她,发出刺耳的嘶嘶声:“人类……滚开……”
“说‘请’。”栎杳吸了一口咖啡,语气平淡,“义务教育阶段连基本礼貌都没完成,看来你们势力的入职培训体系存在系统性问题。”
暗影暴怒,一道黑芒直扑她面门。
安安尖叫:“小心——!”
栎杳没躲。
她只是抬起手,五指虚虚一握。
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抓一只蚊子。
黑芒在半空中凝滞,如同被无形之手捏住了七寸。紧接着,在所有人看清之前,它已如气泡般无声湮灭,连一缕烟都没留下。
栎杳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神色淡淡,仿佛只是拍掉了一粒灰尘。冰美式依旧稳稳捏在另一只手里,杯壁的水珠正缓缓下滑。
美术室陷入死寂。
暗影的人形剧烈扭曲,发出了掺杂着困惑与惊惧的颤音:“你……你是……”
它没能说完。
栎杳终于抬眼,正眼看向那团黑暗。深紫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千年不化的冰川深处。她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攻击姿态,仅仅是注视着。
暗影便如积雪遇沸油,从边缘开始疯狂崩解。它甚至发不出惨叫,只能以最彻底的、绝对的、不可逆转的方式,被抹除。
消失前一瞬,它似乎终于从本能残片中“认出”了什么。
那最后的意识波动,在场只有栎杳捕捉到了——
【终焉】……是【终焉】……不,不可能,那位殿下明明早已被封印——
栎杳移开了视线。
暗影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美术室的灯光恢复正常,墙上的颜料安分守己地归于画布,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寒意,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集体幻觉。
她低头,吸管终于成功戳破冰美式的塑封。
“冰融化太多,口感变差了。”她自言自语,转身朝门口走去,从始至终没看夏安安三人一眼。
“站住!”安安从地上爬起来,声音发抖,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你……你到底是谁?刚才那是什么?你做了什么?”
栎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期末复习累了,出来透气。”她答非所问,“建议你们也少熬夜。睡眠不足会影响判断力,比如——”她顿了顿,声线凉薄如刀,“——把救命恩人当审讯对象。”
“可是你——”
“没有可是。”栎杳微微侧脸,露出的那半张面容上没有表情,“你们遇到麻烦,麻烦消失了。过程不重要,结果符合预期。非要追问细节的话——”
她终于完全转过身,目光越过夏安安,落在角落里那枚失去光泽的古灵仙族徽章上。那是库库鲁离开前留给安安的信物,此时正安静地躺在书包边缘。
栎杳看着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有笑意的弧度。
“或许只是你们祈祷的那位‘王子殿下’,在遥远的地方打了个喷嚏。”
她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
美术室里,夏安安、千韩、伊瞳面面相觑。千韩的呼吸尚未平复,伊瞳攥着魔法乐器的指节发白。而安安低头看着那枚徽章,心跳如擂鼓。
她想起栎杳刚才的眼神。
那不是看“敌人”的眼神。
也不是看“威胁”的眼神。
那是……在看一件与己无关、却莫名碍眼的旧物时,极力克制不去碰触的眼神。
“安安,”千韩轻声问,“我们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库库鲁王子?”
安安沉默良久,缓缓握紧徽章。
“他还在恢复期,不要让他分心。”她顿了顿,声音很低,“但栎杳……我会查清楚。”
——与此同时,花港市最高建筑的顶层天台。
栎杳站在边缘,晚风扬起她鸦羽般的长发。冰美式早已喝完,空杯被她随手搁在栏杆上,像个不合时宜的现代艺术装置。
她垂眸,看着掌心。
那里没有任何痕迹。那团暗影如同被抹去的铅笔字迹,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仅是消灭,是抹除存在本身——如果这个世界有任何“暗影档案库”,那条记录此刻已是一团空白。
这是【终焉】与生俱来的权能,是她之所以被封印的全部理由。
“塔巴斯的走狗。”她低声自语,语气听不出褒贬,“比雅加的品味还差。”
夜空无云,星辰稀疏。她的目光越过城市的灯火,穿透空间的褶皱,望向那个遥远维度里、仍在沉睡的金色。
曼达·加百列。
他能感知到吗?她释放了力量,虽然不是全力,虽然只是一瞬。那颗该死的种子,会因为这“同源的悸动”而提前苏醒吗?
还是说,他会像过去千万年一样,只是沉默地、克制地、固执地压抑那份感应,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栎杳的嘴角勾起一抹真正的、冰冷的笑意。
“逃吧。”她对着虚空,对着那颗跨越时空与她共振的种子,轻轻说,“趁你还是一颗不会说话的种子。”
“否则等你醒来——”
她收拢五指,将掌心那片虚无的空气缓缓握紧。
“我会好好问问你,把烂摊子丢给别人收拾,自己却躲在这里扮演‘守护神’——这种滑稽的自我感动,到底还要演多久。”
无人应答。
星光沉默。
远处,城市灯火辉煌,人潮熙攘。那些渺小脆弱的生命,在这颗星球上无知无觉地过着他们的日常。
栎杳的身影在夜风中淡化、消散,如同她来时一样,没有惊动任何一片尘埃。
美术室事件之后,栎杳与夏安安三人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和平”。
说“和平”或许不准确。准确来说,是栎杳继续以极高的频率对周围一切进行毒舌点评,包括但不限于:安安的刘海剪得不对称、千韩的手工编织围巾针脚太松、伊瞳的声乐练习有音准偏差。而被点评的对象,则陷入了一种“明明被骂了但对方确实救过我们”的矛盾心理,无法反击。
更让安安憋闷的是,栎杳点评完就走,从不给她们任何追问的机会。
这女人,打完嘴炮就跑,跟蚊子一样!
——而她是一只根本拍不死的蚊子。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安安终于忍不住了。
她追到校门口,拦住了正要离开的栎杳。
“等等!”
栎杳停步,侧头看她,眼神里写着“有话快说别浪费我时间”。
安安深吸一口气:“你到底为什么来花港市?那天你救我们——不对,你那种态度根本不是‘救人’——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栎杳静静看了她两秒。
然后,她开口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温柔的倦意:
“夏安安,你有没有想过——”
安安紧张地等下文。
“——你们总是把‘目的’想得太复杂。”栎杳微微垂下眼帘,“有些东西降临,不是因为它想拯救谁,也不是因为它想毁灭谁。”
“只是因为它无处可去。”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安安愣住了。
栎杳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走入人流,背影很快被放学的喧嚣吞没。
安安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那句“无处可去”说得很轻,像是不小心从唇缝漏出来的,本不该被任何人听见。
可她听见了。
……那是安安第一次觉得,这个浑身是刺、傲慢到令人牙痒的转校生,或许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毫不在乎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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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周,暑假前夕。
花港市连续下了三天雨。
栎杳撑着一把黑伞,独自站在那座废弃许愿池边。
池水浑浊,堆积着枯叶和零星的硬币。她垂眸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蹲下,伸出手,悬停在水面一寸之上。
指尖之下,池底深处,那颗金色曼陀罗种子依然沉寂。
它的气息比几周前稳固了一些。那场暗影之力的抹除,以及后续几次她“顺手”清理的零星黑暗侵蚀,都在极微小的层面扰动过这个世界的魔力平衡。而作为【守护】本源的种子,对“平衡”有着本能的反应。
它在吸收那些逸散的、纯净化的能量,缓慢修复自身。
她明明可以让它永远醒不过来。
明明可以。
栎杳收回手,站起身,伞沿垂落的水珠连成细线。
“睡吧。”她低声说。
不是命令,不是诅咒,不是任何带有魔法效力的话语。
只是一句陈述。
她没有等回应,转身离开。
身后,池水依旧浑浊,硬币锈迹斑斑,枯叶随涟漪轻轻晃动。
而池底深处,那颗沉寂的金色种子,表面的枪痕纹路极其缓慢地流转了一丝微光。
如同沉睡者无意识的、回应遥远呼唤的——
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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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