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八年,沪上霞飞路沈家的晚宴,是新旧时代揉碎的模样。水晶灯悬在红木梁下,西洋小提琴的旋律绕着廊柱,却压不住角落前清遗老们端着茶盏的拘谨。空气里混着洋香水与桂花糕的甜香,像极了这世道——留洋的新风刮得热闹,清朝残余的封建规矩,仍像蛛丝缠在深宅女子的骨头上。
安莉洁坐在靠窗的软榻上,是全场最安静的一抹白。月白苏绣旗袍裹着纤细腰肢,领口白茶花针脚密得勒得脖颈微僵,乌黑长发梳成一丝不苟的圆髻,羊脂玉簪斜插着,凉意从头皮渗进骨子里。她手指始终绞着素色锦帕,指节泛白,眼睫低垂,只敢看膝头的绣花鞋,连抬眼都要先瞟一眼身侧的母亲。
母亲是前清翰林的女儿,将“三从四德”刻进骨子里,隔片刻便用胳膊肘抵她:
安母“洁儿,坐直些,张家老爷在那边看呢,莫失了安家的体面。”
安莉洁依言挺直脊背,脊背绷得像拉紧的弓。安家是槐巷老户,祖上做过前清小官,清亡后守着老宅与微薄祖产,靠着“书香门第”的名头撑脸面。于她而言,晚宴的洋楼和家里的闺房没什么不同,都是囚笼,只是换了一方天地。
忽然,露台传来一声轻笑,清冽又张扬,像破开沉闷的惊雷。
安莉洁下意识抬眼,撞进一双琥珀色眼眸里。那是个穿酒红色丝绒洋装的女子,卷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颈侧,斜靠在露台栏杆上,指尖转着一支未点燃的女士烟。她肩线利落,眉眼间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又亮得惊人,像一团燃得热烈的火,落在满室低眉顺眼的旗袍女子中,格外刺眼。
是凯莉,凯家留洋五年的独女。安莉洁听母亲私下提过,说她在法国学了一身“洋毛病”,敢穿洋装上街,敢和男子讨论国事,是沪上圈子里出了名的“离经叛道”。
安母“别乱看,那丫头不是你能接触的。”
母亲的警告立刻传来,语气嫌恶。
安莉洁慌忙低头,可那抹酒红,却烙在了眼底。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像挣脱了一切束缚的风,活得肆意又张扬,是她连想都不敢想的样子。
晚宴过半,安莉洁借着去偏厅透气起身。回廊里桂香浮动,晚风卷着花瓣落在肩头,身后传来脚步声。
凯莉“安小姐?”
凯莉的声音带着慵懒的笑意,安莉洁回头,见她手里捏着一朵刚摘的桂花,花瓣沾着露水,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
安莉洁“凯小姐。”
安莉洁微微屈膝,声音细若蚊蚋,手指攥得更紧。
凯莉走近,将桂花递到她面前,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掌心,温热触感一瞬即逝:
凯莉“看你坐了一晚上,该闷坏了。这桂花,比厅里的洋香水干净多了。”
安莉洁接过桂花,小心翼翼攥在手心,那小小的花苞带着凯莉指尖的温度。她低头看着桂花,低声道:
安莉洁“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