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又被风吹干,反复几次后,发丝变得有些涩。
八十公里。
她估摸着已经跑出将近一半。
夜幕完全降临时,凤曦终于放慢了速度。
不是累了,是前面的地形变了。
草原在这里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起伏的丘陵。
月光下,那些低矮的山包像一头头伏卧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闯入者。
凤曦站在第一座丘陵脚下,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已经彻底隐没在夜色里。
羊村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黑暗尽头几颗初升的星子。
她收回目光,开始往丘陵上走。
这里的草比草原上矮,脚踩上去沙沙作响。
偶尔有夜行的啮齿动物从洞里探出头,又飞快地缩回去。
凤曦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她低头,看向自己颈间的水晶吊坠。
那是临行前她找出来的。
是一只小小的、透明的水晶,原本只是挂在床头做装饰。
她把慢羊羊给的木匣封进水晶里,这样跑起来更方便。
此刻,水晶里的那枚冰凌残骸,正在黑暗中发出极淡的蓝光。
微弱,却清晰。
凤曦盯着那点蓝光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夜色。
迷雾森林的方向。
那点光像是在指路。
她把水晶重新塞回衣领里,继续往前走。
翻过第三座丘陵时,她忽然想起那只狗。
灰白色的,脏兮兮的,蜷在岩石背风处,连头都不抬。
她听见的那声呜咽,像是做梦,又像是无意识的呻吟。
凤曦的脚步顿了一瞬。
但她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那只狗在羊村距离不远的岩石下。
她已经跑出四十公里了。折返回去太远,太费时间。
何况,只是一只陌生的狗。
草原上每天都有动物受伤、生病、死去。
她见过太多。
她有自己要做的事。
夜色越来越深。
月亮升到半空,把整片丘陵照得清亮。
凤曦的影子落在脚边,细细长长的,随着她的步伐不断变幻形状。
她翻过第五座丘陵时,前方的地形又变了。
丘陵在这里渐渐平缓,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低洼的谷地。
谷地里弥漫着淡淡的雾气,月光照进去,被雾气打散成朦朦胧胧的一片。
迷雾森林,还没有到。
但这雾气,已经是个预兆。
凤曦放慢脚步,走进谷地。
雾气的味道很淡,带着草木腐烂后特有的潮湿气息。
脚下的土地变得松软,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再抬起来时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她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已经被雾气吞没了。那些丘陵、那片草原、那颗她刚才路过的歪脖子树,全都不见了。
只有雾气,无边无际的雾气。
凤曦没有慌。
她只是把颈间的水晶取出来,托在掌心里。
那枚冰凌残骸的蓝光在雾气里变得更清晰了些,像一盏小小的灯。
她托着那盏灯,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雾气终于开始变淡。
凤曦抬起头,看见前方的夜色里,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轮廓。
那是森林。
不是普通的森林。
那些树太高了,高到月光只能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几缕,落在地上变成斑驳的光点。
树干粗得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皮上长满了青苔和蕨类,像披着一层厚厚的绿衣。
森林深处,雾气更浓。
浓到几乎化不开,一团一团地涌动着,像活的东西。
凤曦站在森林边缘,抬头望着那些参天巨树。
腕间的雪花图腾,忽然亮了一瞬。
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
她低下头,看着那枚图腾。
它在她腕间明灭着,像心跳,又像某种遥远的呼唤。
水晶里的冰凌残骸,也在同时亮了起来。
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和她的图腾,同一个频率。
凤曦沉默地站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脚,走进了森林。
雾气涌上来,把她的身影吞没。
只有腕间那点光,在浓雾里一闪一闪,像一枚不会熄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