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羊羊第一次蹭到她身边,是个午后。
他睡迷糊了,迷迷糊糊摸进医务室找阴凉地,往床沿一趴就睡着了。
醒来时发现身上搭着一角被单,被单边缘压着几道若有若无的冰蓝。
他揉揉眼睛,什么都没看见。
懒羊羊“凤曦姐,”
他打了个哈欠。
懒羊羊“你刚才是不是……”
凤曦“没有。”
凤曦垂着眼帘喝药,耳尖那截翎羽却轻轻颤了一下。
懒羊羊盯着那根翎羽看了三秒,哦了一声,又趴回去睡了。
那之后他隔三差五来蹭空调。
沸羊羊揪他耳朵往外拖,拖到门口又挣开,滚回床边理直气壮:
懒羊羊“她、她留我睡的!”
凤曦没抬头,药碗边缘却悄悄凝了一层薄霜。
沸羊羊抱着手臂站在门口,哼了一声,没再拽。
第三十三天,换药时暖羊羊终于问出口。
暖羊羊“翅膀……还疼吗?”
凤曦沉默了很久。
久到暖羊羊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很轻的一声。
凤曦“不疼。”
她顿了顿。
凤曦“只是收着。”
暖羊羊把绷带系好,想了想,取出一个小小的、松松的软垫,塞在她肩胛处。
暖羊羊“那等你想展开的时候,”
暖羊羊弯起眼睛。
暖羊羊“垫着这个,硌不着。”
凤曦低头看着那撮浅棕色的羊毛,指尖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
凤曦“……谢谢。”
她耳尖那根翎羽,在日光下泛起极淡的柔光。
第一百一十二天,入夏。
凤曦已经能走遍整个羊村。
她走路没有声音,肩背处永远是平整的,像任何一只普通的羊。
小羊们跑闹时从她身边擦过,偶尔撞到她背上。
触到一片隔着衣料透出来的微凉时,就会回头笑嘻嘻喊“凤曦姐好”。
凤曦点头,把蹭掉的小羊帽子捡起来递回去。
没有人问她的翅膀去哪儿了。
就像没有人问她从哪里来、为什么受伤、那百年间独自飞过多少寒夜。
羊村不问这些。
槐树荫下,美羊羊从树后探出头,手里捧着刚采的野雏菊,金边的。
美羊羊“你怎么站在这儿,”
她走近,把花往凤曦怀里一塞。
美羊羊“晒不晒?热不热?”
凤曦低头看花,又看她。
凤曦“不热。”
美羊羊眯眼笑,从花束里抽出一枝,踮脚要往她耳侧别。
指尖刚碰到那根冰蓝翎羽,凤曦的脊背蓦地绷紧。
翎羽颤了一下。
下一瞬,美羊羊只觉得眼前冰蓝一闪。
两片巨大的羽翼从凤曦背后骤然展开,又像被烫到似的,飞快地收拢、隐没,快得像一场幻觉。
只剩几片冰蓝的羽毛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凤曦脚边,落在美羊羊的鞋面上。
四下安静。
凤曦僵在原地,手腕间的雪花图腾剧烈地明灭。
她垂着眼帘,睫毛压得很低,声音几乎听不见。
凤曦“……抱歉。”
美羊羊愣了一瞬。
然后她弯腰,把那几片羽毛捡起来,吹了吹土,收进手心。
美羊羊“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她把那枝雏菊重新别上去,这回稳稳落在翎羽旁。
美羊羊“好看。”
凤曦抬眼看她。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一角,又在碎裂处慢慢生出新的、柔软的纹路。
凤曦“……嗯。”
她应得很轻。
但那天傍晚,暖羊羊在医务室床单上发现了几片落羽。
冰蓝色的,羽根处还带着没干透的霜。
她没声张,悄悄收进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