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的雾,百年不散。
罗景军守着等一人舟,不知又熬过多少春秋。
船不腐,人不散,魂不灭,他就那样日复一日地撑着空船,渡遍往来过客,却始终为船头留一个位置。
那是给罗欣——他同父异母的妹妹。
年少时家中倾轧,流言如刀,兄妹二人被命运硬生生拆开。
临别前,他在渡口对她说:
“等我安顿好,一定来接你,我们同船离开。”
一句轻诺,竟成一生痴等。
他等她,她亦在乱世中寻他,只是命运错开,至死未能再见。
她魂归雾中,他守舟成痴。
这一日,江雾格外轻软。
渡口走来一个身影,布衣素裙,眉眼依稀是当年模样,只是也已染了岁月轻霜。
她望着那艘船头刻着“等一人”的旧船,轻声问:
“船家,过河吗?”
罗景军握篙的手猛地一颤。
百年等候,魂魄都快要麻木,可这一声,他瞬间就认出来了。
是罗欣。
他等了一生、念了一生、愧了一生的妹妹。
他抬眸,目光穿过百年江雾,落在她脸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等的……是你吗?”
罗欣眼眶一红,泪落如雨:
“哥,我来赴约了。”
百年失约,终在今日相逢。
罗景军伸手,扶她踏上等一人舟。
船身轻轻一震,散出一圈温润灵光——圣器认主,执念归位。
这是它第一次,真正载人。
小舟缓缓离岸,江风温柔,雾色渐散。
兄妹二人并肩站在船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一滴热泪。
他渡人千万,从未为自己动过一次船桨;
今日一渡,只渡至亲,渡尽百年遗憾,渡完半生亏欠。
罗欣轻声说:
“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罗景军望着江面,笑得苍老却安稳:
“你不来,我不走。船在,我就在。”
等一人舟,终于等来了那人。
不肯渡己的船夫,终于被至亲渡化。
禁库深处,齐烬翻开卷宗,在罗景军那一页,缓缓补下最后一笔:
罗景军,守等一人舟,终候亲妹罗欣归来。
百年渡口,一朝相逢,兄妹重聚,执念尽解。
舟不再空等,人不再孤魂。
灵光轻绕,卷宗合上。
江雾散尽,阳光洒在江面。
那艘等了一生的船,终于载着该等的人,稳稳驶向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