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库地下二楼十九街,常年浸着一层淡淡的水汽,像永远散不去的江雾。
齐烬抬眸,便看见一个身形佝偻、皮肤黝黑的男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手上全是拉绳磨出的厚茧,眉眼间,是百年如一日的等候。
他叫罗景军。
一生是渡口船夫,日日撑船,渡人过江,渡人赴死,渡人归乡,却从来不肯渡自己离岸。
有人问他何苦。
他只说,当年与一位故人有约,要一同登船,同渡此生,同渡来世,可那人,终究失了约。
江水涨了又落,渡口换了一茬又一茬行人。
船板朽了,绳索烂了,他头发白了,身形老了,魂魄都快被江风吹散,却依旧守在那渡口。
他渡得了千万人,
却渡不过自己那一关。
世人不知,他等的不是情人,不是挚友,而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
年少时家中变故,误会丛生,一别两散,一句“我在渡口等你”,成了他一生都没兑现的约定。等他再寻时,人已不在,只留他空守一船一江,半生悔恨,半生等候。
不肯走,不肯忘,不肯轮回。
他怕自己一转身,她就来了,找不到那艘船,找不到那个等她的人。
这一缕执念太重,终是飘进了禁库。
齐烬淡淡开口,声音被水汽浸得微凉:
“禁库,地下二楼,十九街,二十三区——等一人舟。”
“此舟不渡江河,不渡黄泉,只渡失约之人。
可固你魂魄,可留你渡口,可引她归来,圆你当年一句约定。”
罗景军声音沙哑,像被江水泡了百年:
“代价是什么?”
“一十九克黄金,钉住船身,不腐不朽。
三滴心头血,认你为主,等一人归。”
黄金是他一生摆渡攒下的全部家当,少得可怜,却刚好一十九克。
心头血不过三滴,却是他执念最浓的命数。
他想都没想,应了。
灵光一卷,金与血沉入虚空。
下一刻,一艘古朴小舟静静浮现在眼前,船身不新不旧,不沉不浮,船头刻着三个字:
等一人。
这便是等一人舟。
船一成,他的魂便稳稳落在舟上,不再消散,不再飘摇。
他依旧是那个船夫,依旧守在渡口。
只是这一次,有圣器为凭,有禁库为证——
她不来,船不开。
她不归,他不走。
齐烬提笔,在卷宗上轻轻落下:
罗景军,购等一人舟,以一十九克黄金、三滴心头血为价。
渡人千万,不渡己身,此生此世,只等一人归。
江风再起,渡口又起雾。
那艘船,在禁库的宿命里,
等一个迟到了一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