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之内,灵气翻涌如潮,顾临渊周身的衣袍无风自动,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强行运转心法,试图将那抹墨色身影从识海中剥离,可越是压制,那身影便越是清晰。
忽然,石室中央的蒲团前,凭空浮现出一道人影。
那人一身墨色道袍,广袖轻垂,墨色长发如瀑,垂落肩头。他微微抬眼,眼尾带着一点天然的绯色,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是沈惊鸿。
“师兄,”心魔化形的沈惊鸿缓步走近,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低哑,尾音轻轻勾着,像羽毛拂过心尖,“你在怕什么?怕我死了,还是怕我活着?”
顾临渊猛地睁眼,眸色冷厉如刀,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滚出去!”
“滚?”沈惊鸿轻笑一声,脚步未停,他的指尖带着一丝微凉,轻轻抚过顾临渊的脸颊,触感真实得可怕,“师兄,我就是你啊。你心里想的,念的,恨的,不都是我吗?”
他的指尖一路下滑,停在顾临渊的心口,那里的心跳快得惊人,几乎要撞破肋骨。
“你看,”沈惊鸿的声音更轻,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你想杀我,可你更怕我真的死了。”
三日后,石门轰然开启。
顾临渊走出石室时,玄色道袍上还凝着未散的寒气,周身灵气沉凝如渊,可那双曾斩破万魔的剑眸里,只剩一片空茫。
守在山门外的弟子见他出关,连忙上前,声音发紧:“顾师兄,锁魂崖下……依旧没有沈师叔的踪迹。”
顾临渊脚步一顿,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早该料到的。锁魂崖下是万载寒渊,罡风如刀,就算是化神修士坠下去,也难有生机。可他偏要自欺,偏要让门下弟子一遍遍地搜,一遍遍地找,仿佛只要还没找到尸骨,那个人就还活着。
“继续找。”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弟子们不敢多言,躬身领命退去。
顾临渊独自走向锁魂崖。崖边罡风猎猎,吹得他道袍翻飞,露出腕间那道旧伤——那是当年沈惊鸿为了护他,被魔修所伤,他亲手为对方包扎时,自己也不慎被剑气所划。
他站在崖边,望着下方翻涌的黑雾,耳边又响起心魔那日的低语:“师兄,你杀不了我,就像你忘不了他一样。”
原来心魔说的是真的。
他以为闭关能压下执念,能斩断情丝,可到头来,那些被他强行压在心底的爱慕、不甘、愤怒与恐惧,都化作了更沉的执念。他出关了,修为更胜从前,可心却空了一块,像是被那道墨色身影生生带走了。
“沈惊鸿……”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发哑,“你以为跳下去,就能一了百了吗?”
“我偏不让你如愿。”
他抬手,掌心凝聚起磅礴灵力,狠狠砸向崖下的黑雾。罡风被他的灵力撕裂,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寒渊,可依旧没有那道身影的踪迹。
弟子们远远看着,无人敢上前。他们知道,这位青云剑尊是在跟自己较劲,跟那个已经坠崖的人较劲。
不知过了多久,顾临渊终于收回手,灵力耗尽的他踉跄了一下,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稳住了身形。他低头,看见腕间那道旧伤,不知何时又渗出血丝,像是在提醒他,那个人曾经真实地存在过。
“继续找。”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情绪,“直到找到为止。”
崖边的罡风依旧猎猎,像是在为这场没有归期的等待,奏响了无尽的哀歌。
顾临渊浑身紧绷,指节泛白。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心魔正是自己对沈惊鸿所有执念的具象化——那些被他强行压在心底的爱慕、不甘、愤怒与恐惧,此刻都化作了眼前这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你不是他。”顾临渊咬牙,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我是不是他,重要吗?”沈惊鸿俯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那双桃花眼近在咫尺,里面映着顾临渊自己慌乱的倒影,“师兄,只要你点头,我就永远留在这里,只属于你一个人。”
就在这时,顾临渊猛地抬手,掌心凝聚起磅礴灵力,狠狠拍向自己的天灵盖。他要强行撕裂心魔,哪怕付出修为尽毁的代价。
可就在灵力即将触及识海的瞬间,沈惊鸿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与悲悯,他轻轻按住顾临渊的手,指腹摩挲着他腕间的旧伤,轻声道:“师兄,别傻了。你杀不了我,就像你忘不了他一样。”
下一刻,沈惊鸿的身影化作无数墨色碎片,涌入顾临渊的经脉。他只觉心口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撕裂,又有什么东西,彻底扎根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石室的石门再次开启时,顾临渊缓缓睁开眼。他的眼底再无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