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进窗纸,炕上的人动了。
叶晚荞是被冷醒的。不是那种刺骨的冻,而是屋里比昨夜多了一丝缓和的气息——灶膛里还有余火在烧,柴枝噼啪一声轻响,热气顺着墙根爬上了炕沿。她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摸褥子底下的半块干饼还在不在,接着又伸手探了探额头,烧退了些,胸口闷痛也松了半分。
她坐起身,动作比昨夜利索些,只是腿脚仍虚软。外屋没人,门缝漏进一缕灰白的晨光,照见地上扫过的黄土还留着昨夜积雪融化的水痕。她低头看自己身上,那件厚旧棉袄还搭在被子上,沉甸甸的,带着一丝未散尽的体温。
是纪砚承盖的。
她没出声,只把棉袄叠好放在炕头,扶着墙走到灶前。锅里剩了小半瓢热水,她舀了一碗,慢慢喝下。暖意从胃里升起来,脑子也清明了。
三天粮尽,全村困雪,靠等救不成。可她知道怎么活。
她在实验室写过耐寒作物栽培方案,测过荠菜、马齿苋、苦苣在低温环境下的发芽率,算过秸秆发酵产热对地温的影响。这些数据现在没有仪器,没有记录本,但她记得住——只要给她一块地,几根竹片,一点草木灰,她就能种出吃的。
哪怕七天后才长出来,也比坐着等死强。
她转身回屋,从箱底翻出原主留下的一卷粗麻布,又找出一把锈剪刀。手抖得厉害,剪开布条时差点划破手指。她咬牙忍着,一条条裁成指宽的布绳,堆在桌上。
这时,外屋传来脚步声。
纪砚承推门进来,肩头落着新雪,手里拎着一把湿漉漉的茅草。他进门不说话,先跺了跺脚,把雪甩在门外,然后将草堆在墙角。他换下湿皮袄,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短褐,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抬头看见她站在灶台边,愣了一下。
她没躲,直视着他:“我想种菜。”
他没应,只走过去查看灶火,添了两根柴,让火烧得旺些。
“就在屋旁那块空地上。”她声音哑,但说得清楚,“搭个棚,底下铺秸秆发酵生热,上面用竹架撑起布料盖顶,能挡风保温。荠菜耐寒,七到十天能出苗,再过五日就能采着吃。”
他说:“没竹子。”
“山上有。”她说,“细竹就行,我画个图你瞧。”
她蹲下身,用炭条在泥地上画了个拱形棚架,标出支柱间距、覆盖角度、通风口位置。“竹片削尖插土,横绑草绳加固,四周堆草防风。不用全封死,夜里盖草帘,白天掀一角透气。”
他盯着地上的图看了许久。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炭线微微发灰。他忽然弯腰,从床下抽出一把猎刀,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她问。
他顿住,背对着她:“砍竹。”
她追到门口,风雪扑面,冷得她一个激灵。他已跨出门槛,身影没入灰蒙蒙的雪幕中。
她没再喊。
回到屋内,她把剩下的布翻出来——家里总共三块布,一块完整的粗麻布,两块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料。她选了那块完整的,裁成四尺见方,又拆了几根旧席子的篾条,试着弯成弧形做支架模型。手不听使唤,试了三次才把篾条两端插进土里立住。
她喘着气坐在小凳上,额头冒汗。身体还没恢复,干这点活已耗尽力气。可她不能停。
中午前,院外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她挣扎着出去,看见院角堆了一捆细竹,每根都有手臂长,粗细均匀,断口整齐。旁边还有一大堆干燥的茅草,显然是晒透了才带回来的。
纪砚承站在雪地里,靴子沾满泥雪,额角有道擦伤,渗着血丝。他正解下背篓,里面还有几根削好的竹片。
她想问他有没有事,话到嘴边却咽下了。
他看了她一眼,径直走向那堆竹子,抽出一根,用刀背敲了敲,试其韧性。然后他蹲下,按她在地上画的尺寸,将竹片削尖,一根根插入土中,间隔约两步远。动作起初有些生硬,到第三根时已显熟练。
她拖来一个小筐,把裁好的布绳递给他。
他接过,头也不抬,用绳子将相邻竹片顶部绑紧,形成拱形。再横拉几道,加固骨架。整个过程他一句话没说,连喘气声都压得很低。
她站在一旁,看着他粗糙的手指穿过绳结,打了一个又一个死扣。那些手背裂着口子,虎口有老茧,却稳得出奇。
棚架很快成型,长约一丈,宽三尺,高不过人肩,像个趴伏在地的脊背。他最后在四周堆上厚厚的茅草,挡住北风。然后把那块粗麻布铺上去,四角用石块压牢,中间用断木撑起,留出掀盖的空间。
成了。
一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保温棚,歪歪斜斜趴在雪地里,像一只刚搭窝的鸟。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布面,又扒开一角看底下泥土。土还是冻的,表层硬壳未化。她回头看他:“还得铺秸秆,点火微烧发酵,才能升温。”
他点头,转身进屋,抱出一捆去年收的麦秆。她指挥他铺在棚底,堆成寸厚,洒上一点陈年草木灰——那是昨夜烧灶剩下的,碱性正好调酸土。
“要有人守着。”她说,“烧太猛会着火,烧不够又不发热。得控着火苗,熏一夜才行。”
他听完,直接搬了张矮凳坐在棚边,掏出火折子,蹲下身去点秸秆。
火苗窜起,他用手掌压低火焰,让烟慢慢熏进去。热气从布底渗出,蒸得棚内雾蒙蒙一片。他不动,就那么守着,眼睛盯着火势,偶尔拨一下秸秆,调整通风。
她站在屋檐下看他。
这个男人昨夜为她添柴盖衣,今早一声不响进山砍竹,此刻又蹲在雪地里替她烧土升温。他不说信她,也不说不信,只是做了。
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不是感动,是一种更踏实的东西——在这场谁都不信能活下来的雪灾里,至少有一个人,愿意陪她试一次。
太阳偏西时,棚内温度已明显高于外界。她伸手探进去,土表已软,指尖能抠动。她找来几个陶盆碎片,压住布角防风,又在棚口挂了块破布帘,准备夜间加护。
她回屋熬了小半锅杂粮糊,盛了一碗端出来。
“吃点东西。”她把碗递到他手边。
他没接,只看着火堆:“你吃。”
“我已经吃了。”她说,“你不吃,明天没力气干活。”
他这才抬手接过,碗沿碰着他皴裂的嘴唇。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没发出声音。喝完把碗递回,起身继续拨火。
她没再劝,只回屋翻出针线包,找出一块厚实的旧布,开始缝制草帘。手笨,针脚歪斜,但她一针一线地纳,想着明天还要加厚保温层。
天黑下来时,雪终于停了。
星子从云缝里露出来,清冷地照着小院。棚内的烟熄了,余温还在,布面摸着微烫。他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草屑,回屋取来一床旧被褥,铺在棚边地上。
她问:“你睡这儿?”
他点头:“守火。”
“不用了,火已经熄了。”
“明早还得再熏一遍。”他说,“第一次不稳。”
她没再说什么,只回屋拿了条薄毯出来,轻轻搭在他肩上。
他没躲,也没看她,只把手里的火折子攥紧了些。
第二天一早,她醒来时,棚边的火又燃了起来。
他蹲在那里,正在往棚底添新的秸秆。脸上沾着草灰,眼底有青黑,显然一夜未睡。听见动静,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低声说:“土热了。”
她赶紧过去,伸手插进土里。
果然,表层土壤已化开,触手微温,像捂热的棉絮。她心头一跳——成了!只要地温维持在五度以上,荠菜种子就能发芽!
她跑回屋,从柜底翻出一个小布包——那是原主去年采野菜时留下的荠菜籽,黑褐色,米粒大小,混着泥沙。她倒出来数了数,大概够撒半棚。
她拿了个破陶碗装了种子,又找来一把小铲,开始翻土。土还不松,她翻得吃力,手腕发抖。他走过来,夺过铲子,三下五除二把整块地翻了一遍,深约两寸,再用木耙刮平。
她把种子拌了草木灰,均匀撒下去,又轻轻覆了一层细土。
“七天。”她拍掉手上的泥,望着那片刚播下的土地,“七天后,我们就有菜吃了。”
他站在一旁,低头看着那片土,良久,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陆老实站在门口,手里拄着拐杖,身后跟着陈桂兰、陆明、林秀和张翠。他们一个个站在雪地里,望着那块突兀的棚子,满脸惊疑。
“这是干啥?”陆老实问。
叶晚荞刚要开口,陈桂兰抢先道:“清颜,你身子还没好,别瞎折腾!这大冷天的,种个啥菜?能活吗?”
林秀小声说:“三嫂……是不是烧糊涂了?”
张翠皱眉:“咱家就这几块布,你全拿去盖地了,回头下雨咋办?”
陆明挠头:“要不……先拆了吧?等天晴再说?”
七双眼睛盯着她,有担心,有不解,也有隐隐的责备。
她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身边那人忽然往前一步。
纪砚承站到了她前面。
他没看他们,只盯着那块棚子,声音低而沉:“别动。”
三个字,像铁块砸在地上。
全家都静了。
他依旧背对着他们,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轻轻搭在棚架上,指节绷得发白。
没人再说话。
风从屋顶掠过,吹得麻布哗啦一响。
叶晚荞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块歪歪斜斜的棚子,像是有了骨头。
她低头看向那片刚播下的土。
土是冷的,心是热的。
七天。
只要七天。
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压实一处松动的土角。
棚外,一双沾满泥雪的靴子静静立着。
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