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片子还在下。
一片压着一片,从天边扯到山根,把黑石村囫囵吞进白茫茫里。风钻过土墙的缝,呜呜地响,像有东西在屋外哭。灶膛里的火早熄了,只剩一点灰烬蒙在底下,炕面凉得贴不住人皮。
叶晚荞是被咳醒的。
一口气没提上来,胸口像被人拿钝刀子割,她弓着背呛出声,喉咙发腥。睁眼时头顶是黑褐色的房梁,挂着几缕陈年蛛网,墙角堆着空麻袋,瘪得像死蛇。她动了动手,指节僵硬,棉被薄得盖不住热气,身上这件粗布袄子磨得脖子发痒。
她不是在实验室写数据吗?
上一秒还在测冬小麦抗寒性状,手边是恒温培养箱和电子记录仪,下一秒就躺在这间四面漏风的土屋里,冷得连牙关都在打战。
可脑子里却塞进一堆不属于她的记忆——
十七岁,姓叶,爹娘早亡,托孤给远房舅家。去年春上,舅家为换两斗糙米,把她嫁到黑石村陆家,做了三房儿媳。丈夫是个外乡猎户,叫纪砚承,半年来只见着三回脸,回回都带着一身雪气回来,不说话,也不看她。公婆老实巴交,大哥大嫂勤快肯干,可这一年旱了又涝,收成没见好,家里早掏空了底。
原主就是活活冻饿死在这场雪里。
三天前断了粮,昨夜咳了一宿,今早没人应声,才发觉人已经翻了白眼。等她这个魂穿进来时,身体只剩一口气吊着。
叶晚荞慢慢撑起身子,胳膊抖得厉害。她盯着自己那双小而粗糙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泥,虎口有茧,一看就是干惯了农活的。这不是她的手。但她现在只能靠这副身子活下去。
屋里静得很。
没有钟表滴答,没有车流嗡鸣,只有风刮窗纸的声音。她侧耳听,隔壁有低低的叹气,是嫂子林秀在说话:“……再不下山,怕是要熬不过去了。”声音闷在墙里,听不真切。
她挪到炕边,脚踩上地的一瞬,冷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地上铺的是夯实的黄土,扫得还算干净,角落摆着破陶罐,盛着半瓢水,浮着层薄冰碴。她走不动几步,又咳起来,扶着墙喘息。
门“吱呀”一声开了。
风裹着雪片猛地灌进来,她抬头,看见一个高大的影子站在门口。
那人穿着旧皮袄,肩头落满雪,手里拎着半只野兔,耳朵上结了霜。他摘下皮帽,露出一张冷峻的脸,眉骨深,鼻梁直,下颌绷得紧,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夜里冻住的井口。
是纪砚承。
她认出来了。原主的记忆里,这就是她的夫君。可这人站那儿,不像归家的丈夫,倒像闯进来的陌生人。他目光扫过她,停了两息,便移开,径直走向灶台。
锅是冷的。
他蹲下身,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两下,引燃灶底的碎柴。火苗跳起来,照亮他半张脸——颧骨上有道旧疤,颜色比旁处浅,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他添了几根干草,又放上小铁锅,舀水入锅,动作利索,没看她一眼。
叶晚荞靠着墙,冷得发抖。她想开口,嗓子却哑得说不出话。她只是看着他——这个名义上的丈夫,沉默得像块石头,可一举一动又透着熟稔,仿佛这灶、这屋、这日子,他早已守了多年。
水烧开了。
他起身,从碗架上取了个粗瓷碗,倒了半碗,端过来。
她愣住。
他没说话,只把碗递到她手边。她伸手去接,指尖碰着他掌心,那一瞬,她察觉到他拇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像是避让,又像是确认她真的能拿稳。
她低头喝了一口。
水不烫,温度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一点点散开。她小口小口地喝,直到碗底见空。他接过碗,转身放回灶台,一句话没留,抬脚进了里屋。
门合上。
屋里重归寂静。
她坐在炕沿,手里还残留着瓷碗的余温。刚才那一幕太轻了,轻得像没发生过。可那杯水是真的,暖意也是真的。在这间冷得连呼吸都结霜的屋里,那是唯一一点热气。
她低头看着空碗。
外面雪还在下,屋顶压得咯吱响,像随时要塌。她知道,这雪不会停。山路封死,村里也没余粮,陆家存下的最后三日口粮,今天已经吃掉第一顿——是公公陆老实从柜底翻出的半升杂粮,熬了稀糊,每人分了一碗。
她喝得慢,怕撑不住吐出来。
可就算省着吃,三日后呢?
她看向里屋那扇门。纪砚承没点灯,屋里黑着,不知睡了还是醒着。他是猎户,能进山打野物,可连日暴雪,野兽也藏了窝,他今日带回的半只兔,已是极限。
她攥紧被角。
她不是原主。她知道自己是谁——叶晚荞,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农科院研究生,论文还没写完,导师催着要数据。她懂土壤酸碱度,会做病虫害防治方案,知道怎么用最便宜的材料搭保温棚,甚至能算出哪种轮作模式三年内收益最高。
可这些现在都没用。
她没工具,没材料,没人力,连站都站不稳。系统没激活,知识卡在脑子里,像锁在铁盒里的钥匙,看得见摸不着。她不能指望别人救她。公婆愁得整夜叹气,哥嫂自身难保,没人有多余的力气拉她一把。
她只能靠自己。
可怎么活?
她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实验室的场景——恒温箱里嫩绿的麦苗,培养皿中发芽的种子,电脑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曲线。那些离她太远了。现在她面对的是漏风的墙、冷灶、空粮袋,和一场不知何时停歇的大雪。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
天色灰沉,雪片密得看不见远处山影。黑石村彻底与世隔绝。她想起原主记忆里,去年冬天也有场大雪,压塌了三户人家的屋顶,冻死了两个老人。今年更冷,积雪更深,若无外援,全村都可能熬不过去。
她咳了一声,胸口又闷起来。
这时,里屋的门开了。
纪砚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干饼。他走到她跟前,把饼放在她手边的小木桌上。饼是杂粮做的,硬得像石头,边缘还有烤焦的痕迹。
他依旧没说话。
她抬头看他,他目光落在她脸上,极短的一瞬,便移开,转身去检查门闩。他试了试门板是否结实,又往灶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在他侧脸上,照出那道疤的轮廓。
然后他回到里屋,关门。
桌上的饼还在。
她没动。她不知道这是施舍,还是例行分配。但她知道,在这个家里,没人多给她一口吃的。原主记忆里,她向来吃得最少,干活最多,病了也没人管。可今天,他回来了,烧了水,递了碗,又给了饼。
虽然一句话没有。
她伸手拿起饼,咬了一口。粗粝的颗粒刮着喉咙,她嚼得很慢,生怕噎住。吃完一半,她停下,把剩下半块包进粗布,塞进褥子底下——留着明天吃。
她躺回炕上,盖上被子。
冷意依旧渗骨,可她脑子清醒了些。她开始回忆原主的所有记忆碎片——陆家有几亩坡地,种的是老品种粟米,亩产不到两百斤;家里养了两头猪,年前卖了一头换盐;鸡剩三只,每天下一个蛋,都归公婆;纪砚承每月进山两回,带回猎物换钱或换粮。
可这些都不够。
她需要时间。需要身体恢复。需要一个机会。
她闭上眼,听着风雪拍打窗纸的声音,听着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轻响。她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但至少今晚,她还活着。
而那个男人,给了她一杯水,一块饼。
她记住了。
外面雪还在下。
屋内,炕上的人呼吸渐稳。
里屋,纪砚承坐在床边,没脱衣,也没睡。他听着外屋的动静——咳嗽停了,呼吸变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递水时,他本想直接放桌上,可看见她抖得拿不稳碗,便多走了一步。
他很少碰人。
可她太瘦了,手指像枯枝,嘴唇发青,眼睛却亮得反常。不像将死之人,倒像在找什么。
他没问。
他也不能问。
他只是守在这里。
风雪撞着门窗,他听见屋顶积雪压得梁柱轻颤。他知道这场雪不会轻易停。他也知道,若再三天无粮,这家人撑不住。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检查背篓和猎刀。刀刃有些钝了,他抽出磨石,一下一下地蹭。火星在黑暗里闪,像未熄的星。
他不指望谁来救他们。
他自己就是最后一道防。
外屋,叶晚荞在半梦半醒间,忽然听见磨刀声。
她没睁眼。
可她知道——他还醒着。
他们都在等。
等雪停。
或者,等死。
可只要还有一口气,她就不想认命。
她记得书里写过,这种天气,若有地窖保温,加上简易遮挡,能种出耐寒野菜。她记得配方,记得步骤,记得怎么用草木灰调节土壤酸碱度。她甚至记得,若用发酵秸秆增温,配合油纸覆盖,能在零下五度维持八度以上小环境。
可现在,她连一根油纸都没有。
她只能记着。
等能动的时候,她一定要试。
她昏昏沉沉地睡去。
梦里是实验室的灯,是键盘敲击声,是导师说:“你这组数据不错,再跑一遍验证。”
醒来却是土屋、冷炕、风雪。
可桌上那半块饼还在。
她没吃完。
她要留着。
明天再说。
后半夜,风小了些。
纪砚承起身,往灶里添了最后一次柴。火光映亮屋角,照见她蜷在炕上的影子,单薄得像片落叶。他站了片刻,解下自己那件厚些的旧棉袄,轻轻搭在她被子上。
动作极轻,没惊动她。
他退回里屋,坐下。
天快亮了。
雪,似乎小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