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薄雾还缠在清玄宗的山巅,晨钟便一声接着一声,漫过层层殿宇。
演武场上已经站满了弟子,衣袂整齐,却个个带着未醒的倦意,哈欠声此起彼伏,把本该肃穆的早课,搅得像一片热闹的少年喧闹。
徐珩站在最前列。
不过半年前刚上山时,他还不是这般模样。
被亲人抛弃的滋味像一层薄冰,裹在他心上,让他习惯沉默、习惯退后、习惯不与人亲近,连站在人群里,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是这里的风,一点点把冰吹软了。
是身边这群吵吵闹闹、从未嫌弃过他冷淡的师弟师妹,一点点把他拉进烟火里。
尤其是他身边这个,怎么甩都甩不掉的二弟子——方禾。
“师兄,你昨天练的那招灵气导引,能不能再教我一遍?”方禾凑过来,声音压得低,却藏不住那股憨直的热络,“我一练就炸,再炸下去,我都怕长老把我赶去喂灵禽。”
徐珩侧过头,眼底那点与生俱来的清冷淡了几分,语气平静,却不再是当初那种拒人千里的冷。
“注意力别全憋在经脉里,松一点。”
若是换做刚入师门那会儿,他顶多只说四个字:“自己练。”
可现在,他会主动教,会主动看顾。
是这些日复一日的陪伴,把他从孤僻里拽了出来。
早课吐纳正式开始。
场内渐渐安静,只剩下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徐珩闭目调息,灵气如溪,平稳流畅,一看便知根基扎实。
可他旁边的方禾就没那么顺利了。
不过片刻,一声极轻的“噗——”
白蒙蒙的灵光在方禾头顶炸开,一小撮头发直接炸成蓬松呆毛,活像顶了朵蒲公英。
周围顿时一阵低低的憋笑。
好几个师弟师妹偷偷往这边瞄,眼神里全是笑意,却又不敢笑得太大声。
方禾僵在原地,手忙脚乱压头发,脸都红了:“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徐珩睁开眼,目光落在他那撮呆毛上,唇角极轻、极浅地弯了一下。
那一点笑意很淡,却足够化开他身上最后一丝生人勿近的距离。
“再炸几次,”他声音不高,只够两人听见,带着一点轻松的打趣,“以后宗门不用敲钟,你站在山头炸一下,全山都醒了。”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离得近的师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连一向严肃的长老,都微微抬了抬眼,没真的斥责。
徐珩没再逗他,只是指尖微抬,一缕温和稳顺的灵气悄无声息渡过去,帮方禾理顺了乱窜的气脉。
动作自然、顺手、理所当然。
他早已不是那个只会缩在角落的冷漠少年。
因为有人依赖他、信任他、围着他、黏着他,他慢慢学会了担当,也学会了温柔。
早课结束,阳光已经漫山遍野。
长老抱着竹简走来,朗声吩咐:“近日后山仙果园灵果进入生长期,需弟子细心照料,浇水、疏土、驱虫,严禁偷吃,严禁乱输灵力。”
一听见“仙果园”三字,弟子们眼睛都亮了。
长老目光一扫,点名道:“徐珩,你带几名师弟与方禾一同前去。”
“是。”
徐珩应声。
立刻有三四名小师弟兴冲冲凑过来:“大师兄!我们也去!”
“大师兄,你会不会帮我们留一颗成熟的灵果呀?”
若是以前,他只会冷淡点头,不多言语。
可此刻,他轻轻“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纵容:“安分做事,成熟了,自然有你们的份。”
师弟师妹们顿时一阵欢呼。
方禾也跟着乐,一脸“我大师兄最靠谱”的得意。
一行人往后山走去,说说笑笑,脚步声踏碎林间寂静。
徐珩走在最前,偶尔回头看一眼闹哄哄的师弟们,眼神安静柔和。
是这群人的热闹,一点点焐热了他曾经冰冷的日子。
仙果园的竹门被推开,清甜果香扑面而来。
灵果挂在枝头,有的发光、有的粉嫩、有的轻轻一颤,像有自己的小意识。
师弟师妹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哇……真的会发光!”
方禾眼睛都直了,脚步不自觉往凝露果树挪,咽了咽口水。
徐珩一眼扫过来:“规矩忘了?”
方禾立刻立正站好:“没忘!绝不偷吃!”
嘴上说得正气凛然,眼神却还黏在果子上。
徐珩没拆穿,只淡淡吩咐:“你负责浇水,别再把自己浇炸了。”
“保证完成任务!”
接下来的时光,果园里热闹得不像话。
方禾拎着木瓢跑来跑去,一会儿差点滑倒,一会儿把灵草当成杂草,一会儿又想偷偷给果子输灵气,吓得小果子一缩。
徐珩跟在后面收拾残局,嘴上轻斥两句,动作却耐心细致。
几名小师弟蹲在一旁拔草,时不时抬头看向徐珩,满眼崇拜。
“大师兄好厉害啊,什么都会。”
“对啊,人还好,一点都不凶。”
这些细碎的议论飘进耳里,徐珩指尖微顿。
曾经的他,从不敢想象自己会被这么多人喜欢、依赖、亲近。
是这个宗门,是身边这群吵吵闹闹的师弟师妹,是那个总黏着他的方禾,把他从孤单冰冷的角落里,拉到了这片暖阳之下。
他不再是那个被抛弃后,就封闭心门的少年。
他是这里的大师兄。
是有人等、有人靠、有人黏、有人信的大师兄。
风穿过果园,叶片沙沙作响,果香漫溢。
徐珩抬眼,看向枝头一颗微微晃动的青果,眸底平静无波,只剩一片被人间烟火暖透的温和。
此刻的他还不知道,这份温暖会在未来被狠狠打碎。
但至少在这一秒,少年心上的冰,已彻底融化。
清风暖阳,师友相伴,便是他一生中,最安稳无忧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