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同知文炎敬,原是如兰的前夫。如今任满回京,早已携着家眷在京居住。其父在日,曾有一妻二妾,共生了四子五女。炎敬的生母牛氏,只生得他同五妹、二弟三人,余下儿女,俱是庶母所出。文父早年下世,文母便将两个庶子分了出去,另立门户,只将亲生的两个儿子留在身边,尚未分家。
如今京中文家两房子孙,俱是一同序齿。算上早夭的,两房共有十七子十二女。如兰与文炎敬所生二子,在兄弟里排行长、七;所生二女,在姊妹里排行长、五。
昔年如兰与文炎敬因旧情决裂,惟恐后娶之妻苛待儿女,便亲自硬逼文炎敬,将陪嫁婢妾方彩佩扶正。
娇儿先与继母方氏言明今夜之约,方氏亦许,便命奶母携数婢陪同。方氏生有两子两女,内一子早夭,尚存二女一子。其女行二、行七,文七姑娘乳名泠儿,年方十二,见姐姐要出门,便嚷着同行,方氏亦暗许。
方氏备了轿撵,送他姐妹二人赶赴年会。闹市之中,热络缤纷:有杂耍者当街卖艺逗乐,有唱戏者登台笑闹,有叫卖者走街串巷,亦有卖字者大书新联。泠儿便悄悄掀帘瞄望,只见那卖艺的口吐一串火焰,写联的又字迹清明。忽有货郎高声叫卖,一众小儿尽都寻声奔去。
泠儿笑道:“五姐姐,你看外面好生热闹,那边小摊上的琉璃灯又好又精致,咱们买一对罢!”
娇儿笑道:“你喜欢便买,我要留着银子,同红箫逛街时买胭脂珠钗呢。”
泠儿听了,忙命车夫停住,央着奶母同自己下车,买了那对琉璃灯。
红箫三人正吃馄饨,忽惊弦眼尖,瞥见街口上文家的马车迤逦而来,忙低呼:“姑娘,文五姑娘到了。”
红箫闻言回头,果见娇儿、泠儿已掀帘下轿,快步奔来。贵儿先上前笑道:“红箫,倒叫你久等了。”泠儿亦笑着嚷道:“梁四姐姐,你可不介意添我一个吧?”
泠儿细看红箫时,生得鸭蛋脸面,凤目挑眉,顾盼流转,身姿窈窕。头戴赤金缠枝宝杏挑珠五瓣花冠,身着银红缎掐金缕绣杏黄缠枝杏大团纹圆领小袄,下束桃红绸面妆花金色串枝杏纹绿叶滚边裤,足蹬缕金百子图羊绒滚边小靴,腰间佩剑,果然不负京城八美之四的美名。
惊弦、玉锋二婢,亦皆腰悬佩剑,穿红着绿,风格各异。
红箫忙不迭招呼店家,再添两碗馄饨来。店小二高声吆喝:“馄饨来咯——!”
红箫笑道:“你们快些吃,这家馄饨滋味最是香嫩!”
娇儿、泠儿一齐笑回道:“那我们便承你的好意了。”
姐妹二人各舀一个尝了,俱赞道:“果真是好滋味!肉馅鲜嫩多汁,皮薄馅大。”
惊弦、玉锋二人忙唤小二再添几碗,又招呼文家姐妹的随侍婢女、奶母们一同吃。
娇儿乳母,原名谢喜鹊,本是服侍如兰的贴身婢女。昔年如兰与文炎敬私情,被顾廷烨设计败露,盛紘震怒,当即要将喜鹊杖毙,复又要将如兰勒死,以全名节。幸得王氏拼死护住女儿,如兰又奋身扑在喜鹊身上,以己相护,喜鹊方得保全性命。其后王氏便将喜鹊逐出盛家,不许再入府门。
如兰暗中托付明兰,赠银五十两,并自己贴身衣物,送喜鹊归家择配发嫁。待如兰入了文家,地位渐稳,便又寻回喜鹊,唤至身边随侍。喜鹊所嫁之夫宓修,亦随妻入文府,当了管事。
后来喜鹊生了次女,便做了娇儿的乳母。及至如兰与文炎敬和离改嫁,将一双儿女尽数托付于她。喜鹊果然不负所托,忠心照看,娇儿自幼便视她如养母一般。喜鹊膝下儿女,亦托如兰的福分,得入秦王府私塾读书,转过年来,便可下场应考,搏一场功名前程了。
喜鹊本生三子二女,长女早已出嫁,次子幼年夭亡,幼子年仅七岁。惟长子与次女二人,得在秦王府私塾读书。喜鹊在文家本无牵挂,自如兰改嫁入寇家之后,她便一心照料娇儿,再无旁骛。
喜鹊瞧着娇儿天真喜乐,一如生母如兰少时秉性,心中便暗暗欢喜。喜鹊一面吃着,一面笑道:“劳四姑娘费心了。这家馄饨滋味着实不错,我们姑娘既喜欢,我吃着也觉甚好。”
红箫笑道:“我和惊弦、玉锋两个,也是偶遇这家馄饨摊。皮薄馅大,肉馅新鲜,汤汁又浓,待回府前,再来买两碗与父母亲尝尝鲜。娇儿,你可要带些回去?”
娇儿笑回:“正巧我也要带些去外祖母家。老板,给我们留几碗。”
摊主见是桩大买卖,早笑得合不拢嘴,高声应道:“您二位放心,我定给留着!”
泠儿亦道:“与我也留两碗,带回去与母亲、二姐姐吃。”摊主忙连声应了。
红箫算讫了银钱,付了请姊妹并仆婢们吃馄饨的账,又留下一串钱与摊主作定。娇儿、泠儿也各留了两串钱。摊主喜笑颜开,忙双手接了,回头便嘱咐老婆孩儿,好生多备下几碗馄饨,等候三位姑娘回来取。
众人吃毕,红箫三人便往京城西湖泛舟游玩,乳母仆婢一并随行。
红箫笑道:“这京城西湖,虽不比杭州的诗意盎然,然湖上彩灯飘摇,岸边热闹非凡,虽不及杭州西湖有名,却也另有一番风味。”
娇儿、泠儿一齐笑道:“我们也曾去过几回杭州,那西湖岸上花红柳绿,莺啼鹭飞,拱桥参差,湖心波漾,端的是美景如画,亦不负宋朝徐元杰所咏‘花开红树乱莺啼,草长平湖白鹭飞’之胜。”
红箫因笑道:“我倒还未曾去过杭州西湖,只待来年三月过了大考,便同惊弦、玉锋一同游山玩水,第一站正想去杭州西湖。如今听你们这般说,越发心向往之了。”
娇儿笑问:“四姨母岂会许你携她二人独自游玩?”
红箫笑回:“我母亲自是不愿的,奈何她管不得我,我的两位师父又教了我们一身武艺,自是不惧寻常小贼,便是来一车盗匪也不够我们三人打的。我母亲再不肯也不好拦着我。”
泠儿嬉笑道:“怪道四姐姐素日出门只肯带惊弦、玉锋,别的奶母丫鬟一律不带,原是武艺压身,身怀绝技呢!”
众人方到湖边,正要雇船游湖,红箫忽见湖上泊着一只极奢华的小舟,上坐着一家五口。她细看半晌,方道:“那不是寿昌驸马?他同何人在此游玩?”
众人听了,都定睛望去,果是驸马带着一女子并几个孩儿在船上赏景。
泠儿笑道:“莫不是寿昌公主也兴致好,一同来西湖游玩?”
娇儿敛了笑颜,登时竖眉瞪目,嗤笑道:“驸马身边这女子,看着可不像是公主。”
寿昌公主乃中宫嫡长公主,早年先嫁表兄沈若,因夫妻不和、又无生育,奏请和离;后改嫁郑大夫人孔氏内侄孔肇。向来闻得他二人琴瑟和睦,生下二子三女,驸马又不曾纳妾,待公主甚是情深。今日这般光景,倒像是并非如此了。
红箫轻蔑一笑,睨视驸马,又回眸冷笑道:“哼!传什么夫妻恩爱,原不过是装的,只怕寿昌公主还蒙在鼓里。公主曾与楚王坑害邹家姐姐,如今再嫁之夫又表里不一,不知公主将来如何。”
泠儿冷笑道:“驸马这分明是背着公主,在外置养外室。如今临近年关,还敢带着外室并私生子女游湖,就不怕公主察觉,反倒害了那外室性命?”
惊弦道:“这么说来,驸马岂不是坑害了人家?”
玉锋笑道:“咱们的小船已到,且自去游玩便是,何必管他人闲事?”
娇儿听了,睃视那驸马,目露寒意,快言快语道:“正是!这等负心薄情汉子,只顾自己享乐,全不顾她人性命。公主尚在京城,他这般放纵,若叫公主知晓,那外室还想有命在?可惜我们是外人,管不得他府中家事,不然定叫他好看。咱们且玩去,不必蹚这趟浑水。”
红箫与娇儿、泠儿同乘一舟,心下暗自担忧:那外室若被公主察觉,必遭毒害。只她是个外人,公主府的闲事,终究管不得。
两位奶母另乘一船,惊弦、玉锋又与文家婢女分乘三船,前后共是四船。
众人上舟,未及坐下,红箫忽忆起旧事,因道:“咱们离那驸马的船远些。今日见了他,倒叫我想起一桩旧事来。”
娇儿忙问道:“却是何事?”
红箫坐下,笑道:“说来你也知道。驸马有一胞弟,家中行五,人称孔五郎的,年方二十一岁。中秋时节,三舅母曾引他与盛二姐姐相看。那人一眼便相中了二姐姐,偏二姐姐心里不愿,不肯应他。
三舅母便说道:‘你如今已是双十年华,若再这般挑挑拣拣,可不就成了老姑娘?只往日我不在京城,不曾为你留心夫婿,竟被林老姨娘纵得你这般挑三拣四,耽搁到如今。你若再瞧不上这孔五郎,日后只怕连这般人家都难寻,更别说良人了。’
二姐姐执意不肯,三舅母却一味逼着,要将她推入火坑。还是咱们外祖母看不过去,出头一闹,才把这门亲事搅黄了。三舅母因此痛失好女婿,对外祖母也恨之入骨。后来,他家便又转了念头,想来与你家结亲。”
众人上舟,未及坐下,红箫忽忆起旧事,因道:“咱们与驸马那船远些,今日见他,又叫我想起一件事来。”
娇儿忙问道:“是何事?”
红箫坐下,笑道:“说来你也知道,驸马有一胞弟,家中行五,人称孔五郎的,年方二十有一。中秋之时,三舅母曾引他与盛二姐姐相看,那人相中了二姐姐,二姐姐不愿要他。三舅母便说:‘你如今已是双十年华,若是再挑挑拣拣,岂不是成了老姑娘?也就以往我不在京城,未能为你相看夫婿,竟让林老姨娘纵得你挑三拣四,留到这个年纪。你若再挑他,日后怕是难觅良人。’
二姐姐执意不要,三舅母却逼着她嫁火坑去。我家外祖母着实看不过,便闹没了这门亲事。三舅母恨失好女婿,便对外祖母恨之入骨。后来他家又转来与你家结亲。”
娇儿、泠儿一齐冷笑道:“哼!孔五郎是个什么东西,也敢与盛二姐姐作配?”
娇儿道:“他家不得盛二姐姐,便来与我家二姐姐做亲,原说的也是孔五郎。后来孔三太太又嫌我继母是婢妾扶正,说我二姐姐是以庶充嫡,执意要换他家庶出的六郎来聘娶,真是不要脸。”
泠儿续道:“我爹原还要高攀这门亲事,我娘恼他家轻狂浪荡,便挣命吵散了。那孔三太太还说我家不知礼数、不识好歹,又说他家儿郎专情,断不会纳妾养通房,配我家姐姐实属不合。还说他家长子尚了公主,岂能再让嫡幼子娶个以庶抬嫡的女儿!
哼!他家临时换人,就是知书达礼不成?长子尚了公主,又私养外宅,便是专情未有二心?依我看,烂菜叶一烂烂一地,死鼠一死死一窝!同胞哥哥既这等行径,那孔五郎也好不到哪里去,指不定正在哪家妓子榻上欢笑呢!”
亦不知泠儿嘴上灵验,竟是说中了孔家三房的内情——那孔五郎果真在拱桥对面一艘大船上,正与妓子饮酒厮混,同榻而卧。
娇儿便摇起船桨,冷哼道:“咱们离他远些,去去晦气。”三人奋力荡桨,小舟早转向别处去了,众仆婢见了,亦忙撑船赶上。
娇儿便摇起船桨,冷哼道:“咱们离他远些,去去晦气。”三人奋力荡桨,小舟早转向柳荫深处去了。众仆婢船只见状,亦忙撑篙相随,不敢落后。
小舟驶入浮灯丛里,四周光芒四射,烛火隐隐,竟如在萤火重围之中。
红箫顺手拾起一只莲花灯,见灯芯内藏着一卷小纸,轻展开看时,纸上只有一联,写道:
寒隐春来烟火旺
并未写就下联,左下角又有一行小字:更待有缘人续对。
红箫见了,不觉兴发,遂从腰间荷包内取出笔墨,略一沉吟,便题下联云:
暖回冬去闹人间
题毕,仍将小纸卷好,放入莲花灯芯之内,仍推入水中,任其漂去。
这京城西湖,虽不及杭州西子闻名遐迩,然别有一番富贵风流。灯影飘飘,霞光万道,佳人才子、王孙公子,泛舟湖上,诗意翩翩。又值岁末,烟花璀璨,直似万丈银河泻落。
岸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箫鼓杂沓,一派热闹光景。娇儿哄笑道:“哟!这怕是哪个才子为寻佳人,故意放灯联呢!”
泠儿亦笑道:“可巧偏叫红箫姐姐拾着了。”红箫便拍了他二人两下,嗔道:“你两个休拿我打趣!”
又见一牡丹花灯漂至红箫身侧,芯内亦有一纸,题着上联,下联仍静待有缘人。其联曰:灯影烁烁万家迎。
字迹竟与方才莲花灯中一般无二,料是一人所写。
红箫复又拾起,略一思忖,便题下联云:金沙阵阵凯旋来。
复有一联,顺流飘至。红箫拾起,细细读时,只见那字迹与前两联一般无二,知是一人所写。其上联云:功过浮云散,成名化白骨,功来名去留不住,四海苍苍淡功名。
红箫沉吟片刻,便提笔蘸墨,写下一联,作为下联:
权势临巅返,利禄逐波流,权回利往皆看客,五湖茫茫泊利禄。
三联灯随波飘流,隔岸花林中立着一位公子。其人衣着干净爽利,背负长刀,不等小舟近岸,便纵身跃至船板,旋身稳坐,轻挑长杆,顺流而下。依着三盏灯上暗记,迤逦飘寻,将三卷小纸轻展重看,不觉朗声连赞:“好,好,好!这茫茫人海,竟有与我一般的人物!”
娇儿摇着短桨,回首笑道:“红箫,你连着对了三副对子,且又是同一人所出,想来你必有奇缘呢!”
红箫羞红了脸儿,拂水泼她面上,嗔道:“我可似你这般没脸没皮的!不过对几副对子,难道还能对出姻缘来不成?”
娇儿丢了短桨,也掬水泼回,笑骂道:“我不过是玩笑罢了,你就这般泼我?看我不泼回去!”
二人你来我往,泼水嬉闹。那小舟便失了平衡,摇摇晃晃,倾东歪西。泠儿忙上前拦阻,劝道:“你们别闹了,再闹,我们就得去拜见西湖龙王了!”
二人复拾起短桨,轻拨湖面,小舟渐渐稳当。娇儿道:“怪道我母亲说你随了你娘。”
红箫呛道:“这话说得你不随你娘似的。”
泠儿笑问:“说来我还不知道二位姐姐的娘是什么样的人呢。听我说,我两岁时,盛夫人便与我爹和离了,归家一年便改嫁,倒是个性情中人,不知我娘说得可对?”
娇儿昂首笑道:“那是,太太原没说错。我娘拿得起,放得下,父亲负了她,她转身便走,世间能有几个女子似她这般气性?”
红箫赞道:“好在五姨母把这敢作敢当的性子传给了你,将来你去了哪家,也不致遭人欺负。”
娇儿笑道:“将来谁敢负我,我便休了他。”
泠儿亦笑道:“就和盛夫人休了爹爹一般,叫他自去哭罢。”
三姐妹相视一笑,竟把这事轻轻淡过。
娇儿又向红箫道:“我从前还瞧不上你呢。我母亲常说,你母亲矫揉造作,还敢自往外头寻夫婿,实属浪荡,作践了姐妹名声。”
红箫冷哼,嗔怼道:“哼!你娘不也是一般?还有脸说我母亲?”
泠儿忙疑问道:“当年究竟有什么趣事?你们说来听听嘛!”
红箫、娇儿听了,立时叽叽喳喳,说个不了。一时奶母仆婢泛舟赶上,喜鹊听了这话,方笑道:“七姑娘那里知道。当年盛老太爷原是要让四姨太太嫁文老爷的,四姨太太和林老姨娘嫌文老爷一没根基,二未及第,如何肯嫁?奈何老太爷执意结亲,老姨娘母女便决意铤而走险,自去寻夫。老姨娘先令房内丫鬟近身服侍老太爷,再使人探听永昌侯府梁四郎在寺庙进香,母女合计,叫贴身丫鬟穿了小姐衣裳躺卧屋里,让四姨太太改扮丫鬟服饰,溜到寺庙寻那四郎。随后又演了一出苦肉计,教四郎抱回盛府。自此人人对四姨太太喊打喊杀,骂她伤风败俗。盛家那老鬼婆还逼四姨太太自择,或是鸩毒,或是白绫吊死,一时惊天动地。
后来老鬼婆处置了林老姨娘,又为着六姨太太的名声,少不得登门梁家,求了这门亲事下来。”
喜鹊又道:“四姨太太的亲事才了,便轮到我们太太了。那宁远侯也不知吃了什么秽物,一味要向盛大老爷求娶盛家嫡女。当年未出阁的嫡女,只我们太太一个,合家都当他是要娶太太。偏巧那时太太和老爷有了私情,死活不肯嫁他,合家便逼着太太认命。
后来太太随老太太往寺庙进香,恰与老爷偶遇。二人本欲斩断私情,了结这段公案,谁知竟落入顾廷烨那厮的圈套里。他故意使人撞见太太与老爷私会,登时传扬开去,闹得沸反盈天。盛老太爷气得险些将太太勒死,幸而老太太拼死护住,才保得太太一命。我也险些被活活打死,若不是太太扑在我身上护着,今日也做不成姑娘的奶母了。
顾廷烨便拿这件事威逼盛家,竟教六姨太太替姐代嫁。我们太太起初还当六姨太太是无辜的,直待十年前,盛家六老爷告发林老姨娘谋害卫氏一案,才将这些陈年旧事都翻了出来。太太这才明白,自己早已中了那起子奸人的圈套——六姨太太婚前便已知晓顾廷烨的诡计,她非但不告知老太太与太太,反伙同她那好祖母老鬼婆,一同算计老太太的嫁妆。
太太便去与顾贱人理论,谁知老爷非但不替她撑腰,反帮着那对贱人。太太至此方悟,当年之事,老爷也有份算计在内。太太回去向老太太哭诉,老太太听罢,当即往顾家大闹一场,逼得顾廷烨夫妇拿出三倍嫁妆赔与太太;又亲自往官府出首,自曝当年毒杀老鬼婆一案,趁机揭发老鬼婆殴毙下人之事。太太也借此与老爷和离。
也是苍天有眼,老太太入狱方一年,便遇上大赦天下,与那老鬼婆俱都保住了性命。六姨太太因怀胎生子,竟变成了个丑猪婆一般,不但遭顾廷烨嫌弃,更被他辜负了去。”
红箫笑道:“怪道我母亲曾说,六姨父当年为六姨母,竟连母马也不骑。我还问,他本就不骑母马,如何算是为六姨母?我母亲只说,六姨父是要证明疼宠妻子,才不碰母马,连母鸡、母鸭、母鹅也一概不吃,便是叮他的蚊子,也得是公的才罢。
可我看他这些年,待六姨母非打即骂,又有众多妾室与庶出子女,如何也想不出他会为妻子不碰母物。如今才明白,他原是本性凉薄。六姨母怀胎变丑,他便立马接回外室,又纳了好几房小妾,真是凉薄至极!
想六姨母改换生母,又踩着五姨母的血肉去高攀于他,今日这般下场,也是遭了现世报应!”
众人忽闻岸上有人唱道:“薄情郎抛妻弃子娶高门,续弦改换生母攀侯门~”
娇儿笑道:“这词儿唱得有趣,咱们且停船上岸听去。”众人齐道:“好。”
于是一齐登岸,寻声而去。只见闹市之中,早有戏班子搭台唱戏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