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纮第五子长栋,乃香姨娘所生。长成婚配,一妻二妾,诞下四子四女。正室沈氏,闺名秀梅,秉性温柔贤淑,事婆母恪恭尽礼,待妾室亦和厚宽柔,长栋常言:娶妻当娶沈秀梅。
昔年,长栋与兄常年偶遇一老翁困厄,出手相援。后知老翁是沈国舅族叔,膝下两子一女。沈老翁喜长栋良善谦和,愿以小女秀巧许配,沈夫人从中作媒引荐,长栋初亦中意秀巧,不意相看之日,竟改了心意。
相看那日,秀梅陪族妹秀巧往盛府做客,恰逢香姨娘在侧。彼时王氏归原籍禁足,府中由香姨娘服侍盛纮。香姨娘捧茶奉与盛纮,不慎失手跌了茶碗,手指为瓷片划伤。秀梅见状,即刻上前细看其手,命丫鬟速取药膏,亲扶香姨娘往隔房歇息。秀巧却只左顾右盼,待海氏、柳氏离去,方敢入内探望。
香姨娘问秀梅:你为何敢正大光明待我好?
秀梅:姨娘是人,又不是见不得人的物件,我待姨娘好,缘何要避着他人?
此乃香姨娘生平头一遭被当作常人看待,不觉泪如雨下。秀巧则因海、柳二人在旁,自认不便善待,必待二人不在,才偷偷探望,倒似香姨娘是见不得人的一般。
香姨娘自此心下清明,秀梅是真拿她当人敬重,秀巧不过是因她是长栋生母,不好怠慢,又以她为妾室,算不得正经婆母,故而才这般偷偷摸摸,非是真心相待。
是夜,香姨娘向长栋细说日间相见之事。长栋听罢,方知世间竟有这般女子,肯将妾室视作常人相待,心下不胜感慨,又自愧身为亲子,竟不能让生母得府中上下敬重,反倒不及一介秀才之女沈秀梅,教生母生平头一遭活得像个人样。念及此,长栋决意推却沈秀巧的婚约,转而求聘沈秀梅为正室。
香姨娘恐委屈秀梅,欲将长栋两个通房撵去。秀梅劝道:“她们服侍多年,并无过失,何必定要撵走?我非妒妇,她们既已破身,出去岂有生路?便是做了正室,天灾人祸一来,小家也难支撑。姨娘本是好人家女儿,因父母患病被卖为婢,何苦教她们重蹈覆辙?”
香姨娘闻之落泪,思己及人,遂允两个通房留府做妾。
长栋与秀梅相守十八载,情意愈深。这日,长栋听闻明兰的遭遇,满心感慨,道:“阿梅,六姐姐怎会落得这般下场?”
秀梅叹道:“当年她若肯把真相公之于众,也不必嫁到顾家去受罪。那顾廷烨自幼伤人无数,弃妻抛子,又因一己执念,险些害了五姐姐和小喜鹊的性命,这般烂心种子,岂会是良善之辈?六姐姐怀了幼子,容貌改了几分,他岂能容忍?唉,万般皆是命。”
长栋道:“幼时我只当六姐姐真心待我,我不会磨墨,她便代磨,功课跟不上,她便私教。头回考童生,因不会磨墨耽搁功夫,字丑又落榜,六姐姐还温言安抚。二回再考仍不中,四哥六弟便劝我:莫再亲近六姐姐,她代你磨墨,教你考场束手,授鱼不授渔,实则是害你。我起初还争,说她心善。六弟又说:她不过是巴结我,因我是男儿,将来能为她撑腰。我不信,道她是他胞姐,要巴结也该巴结他,何来巴结我之说。”
秀梅道:“那你又为何疏离了六姐姐?”
长栋叹道:“一日清晨,我们往寿安堂请安,闲话几句,与老祖母同吃的不过是咸菜馒头。用完早膳,老祖母便遣我们回房。四哥、六弟拉着我躲在廊下,只见老祖母见我们去了,便命人端上新鲜狍子肉糜江米粥、枣泥山药糕、甜枣粳米粥,还有十来样精致小菜,祖孙二人吃得欢实,竟忘了方才在我们面前的清苦。我见了这般光景,便信了六弟的话。后来六弟说,六姐姐早忘了生母与亲弟,竟还在族谱上改了生母,只借着生母的死卖惨博怜,又贪嫡女的好处。她见六弟惦念生母卫氏,便是提醒她并非真嫡女,故此不亲六弟。四哥也不与她亲近,她便只剩我可用,不过是借我装出心善的样子。我既知真相,哪里还敢亲近?这般不孝不悌的人,岂会真心待我?何况我若不是男儿,六姐姐还会对我好吗?”
秀梅叹道:“原来六姐姐竟与顾廷烨一般,靠着生母离世谋利,又不肯认生母的存在。”
长栋又道:“二十四年前,永昌侯夫人来盛家相看,一眼相中六姐姐,彼时她已与贺家议亲,四姐姐揭穿反遭嫌弃。我彼时懵懂,如今想来,四姐姐说的是实情,何不能说?分明是六姐姐一边勾着贺家,一边隐瞒想另寻人家,这般不知廉耻,还敢收梁家的礼。四姐姐气恼与她争执,点破老祖母的丑事,六姐姐又羞辱林姨娘,四姐姐为护母划伤她脸。父亲问起,六姐姐只字不提欺辱庶母,全推错在四姐姐身上,我那时未醒,也帮着撒谎,连累四姐姐受罚。后来醒悟,娘劝我去梁家给四姐姐赔罪,她骂我一顿赶了出来,我心里才稍安。”
秀梅笑道:“这才是深明大义,你能醒悟最是可贵。若一直执迷,随她的意思去海家读书,只怕也中不了举人。”
长栋冷笑道:“海家家规说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哼!他们不纳妾,却没少睡通房、置外室。海家媳妇用避子汤害婢女性命,以婢女血肉,堆自己的贤良名声,衬夫家的好规矩。若当年阿娘与家人不是卖到老太太身边,而是海家,怕是也不会有我了,可惜我直到遇见你才明白这些道理。”
二人遂细谈这些年的秘事。
夫妻二人正在里屋说话,香姨娘携孙儿进来,孩子们便捧上王妃赏赐的物件,呈与父母看。
盛家西府又因王妃的恩赏引出一段闲话,柳氏领官哥儿进林栖阁。林姨娘同几个孙儿在内吃点心,案上皆是赏赐之物。柳氏见点心精致,又见安哥儿并几个庶子头上俱系一对寿桃团纹缂丝发带,因挑眉斜睨,冷笑道:“哟!娘娘真是偏心偏到胳肢窝里去,给您同安哥儿几个,不是宫里点心,便是缂丝发带,偏我们官儿一样没得。”
林姨娘一面与孙儿舀乳酥酪吃,一面笑道:“我当你是为什么来呢!原是为这个?哼!你也有脸提?几年前你还未去蜀地,娘娘尚在闺中时,你便瞧不上她们母女,逢年过节更是厚待你家侄女,反倒轻薄她们母女,就这也好意思要娘娘的赏赐”?
柳氏忙分辩道:“都是一样的表兄弟,娘娘赏睿哥儿、安哥儿倒也罢了!偏孝哥儿几个也有,三房哥儿里,独我们官哥儿没有——这不是偏心,倒是什么?我们官哥儿不过要条发带,竟还遭兄弟殴打,姨娘请评评,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林姨娘将箸一拍案上,众孙儿唬了一跳。只见林姨娘柳眉倒竖,杏目圆睁,厉声喝骂:
“我倒要问问你,哥哥强夺弟弟之物是哪家的理儿?婆婆同孙儿吃点心,儿媳妇跑来责问婆婆又是哪门子的理儿?莫不是你柳家没落,以至你忘了媳妇的规矩?”
林姨娘一把扯过官哥儿,拎起他身上衣料,向柳氏厉声道:“你且看!官哥儿身上这蜀锦丝绸,还是娘娘赏你的,你倒有脸来闹?”
官哥儿唬得噤口无言。林姨娘恐惊了安哥儿,便命孝哥儿取几盒点心,带兄弟们自去玩耍。
柳氏忙扯回官哥儿,护在身后,向林姨娘分辩道:“姨娘休提这话!这料子原是娘娘赏各房的,我取与官儿做衣,本无不是。只是娘娘另赐姑娘爷们珍宝首饰,独我们官哥儿没有,这不是偏心是什么?”
林姨娘登时起身,劈面便甩了柳氏一掌,骂道:“娘娘便偏心又如何?你一介妇人,也敢妄议娘娘!”
官哥儿唬得缩身退步。柳氏捂着脸泣道:“谁敢疑娘娘?只因我官儿见兄弟们有那发带,也求一条,反被孝哥儿等打了一顿,姨娘还这般护短不成!”
林姨娘冷笑问道:“你儿子又非只官哥儿一个,睿哥儿、安哥儿,岂不是你肠子里爬出来的?官哥儿强夺安哥儿东西,你不严罚他,反来责问婆婆?谁家做媳妇、做娘的似你这等贱人?也敢妄指娘娘偏心?说出来,也不怕旁人耻笑!”
柳氏分辨道:“官哥儿自幼随我与夫君往蜀地受苦,睿哥儿、安哥儿两个在京享福,我自当偏疼他些。”
林姨娘冷笑道:“受苦?享福?你且瞧瞧官哥儿那一身肉,哪里像受苦养的?倒是安哥儿打一落胎胞就不得你欢心,你见他与我生得相像便不肯照管,竟连奶母也不请,还是我自个儿贴钱寻的奶母。你这般偏心,倒还有理说?”
溯及五年前,柳氏方诞安哥儿,见他眉眼与婆母如出一辙,心下便不大上心;又因官哥儿生得类己,便视若心肝眼珠。恰逢丈夫长枫遣往蜀地做教谕,柳氏恐他被侍妾狐媚惑乱,竟撇下四个儿女,只携官哥儿随夫赴任,长枫之妾反留京中,抚养儿女,侍奉婆母。
蜀地虽苦,长枫夫妇却独宠官哥儿,凡饮食滋补、衣物细软,尽皆先予爱子,竟养得他膘肥体壮,全无半分吃苦受累之态。
且说官哥儿既不得心怡之物,又见母亲受训,恨及兄弟不肯让发带与他,暗自盘算寻旁人助己夺物。
西府婆媳已然不欢而散,东府里,亦是多事之日。王氏正与四个孙儿吃着娘娘赏的牡丹饼,儿媳海氏侍立案边。
王氏忽见幼孙欢哥儿手背上带着抓痕,忙一把拥入怀中,心肝肉儿叫个不绝,因问道:“这是如何抓的?竟有一寸来长!”
阿欢未及言语,昱哥儿、脩哥儿二人早已抢先回道:“祖母,是三叔家的官哥儿抓的!他见我们同七弟、安弟有娘娘赏的发带,独他没有,便要强抢。他打不过我们哥俩,就冲着两个小弟弟下手。我们与他理论,他说不过,便先动手打人,登时打成一团。七弟、安弟也跟着遭殃,安弟被他踹了一脚,七弟这手背是被他指甲划的!”
王氏听罢,拍案而起,即刻便要去找柳氏母子说理。海氏忙上前拦住,劝道:“不过是孩子们一时玩闹罢了,老太太何必动这么大气?”
王氏听了,扬手便给海氏一掌,骂道:“你儿子被人打了,你倒还要息事宁人?好!你不疼我孙儿,我疼!好狗不挡道,你给我滚开!”
说罢,一把推倒海氏,径自去了。刘昆家的抱着欢哥儿紧紧相随,隽哥儿、昱哥儿、脩哥儿也一拥跟了去。
海氏顾不得脸上疼,忙起身寻丈夫长柏说知此事。
王氏携四个孙儿往药房上药,一面命人去传柳氏。
柳氏闻命,半刻不敢迟误,忙随了婢女往东府来,一路心中惴惴不安。
王氏见了她,早又添上一股怒气,冷笑道:“好个世家小姐出身的媳妇,养的儿子竟是个强盗”。
柳氏不敢分辩,只陪笑道:“老太太,可是儿媳哪里不是,惹老太太动气?您只管说,儿媳定然改过。”
王氏反问道:“改?你倒说说如何改法?你儿子将我孙儿打了,你不领着来赔罪,倒想瞒住不成?若非我方才问了昱哥儿几个,你要瞒到几时!”说着,便拍案起身,指着柳氏骂个不住。
柳氏连忙跪下认错。王氏冷笑道:“你既知罪,便拿出个认罪的样子来。从明日起,你卯初便往东府理事,辰初服侍过我,再回西府伺候你婆婆用膳,一日忙至子初方可回房歇息,你可认罚?”柳氏连连应承。
揽月轩内,长柏已知此事,虽亲儿欢哥儿无辜被打,他竟不与分辩,只暗谓母亲罚太过;只因王氏执意,他竟不敢往葳蕤轩理论。
时官心下不服,暗寻时全之子斌哥计议。因笑道:“斌哥儿,你道娘娘为何偏疼他们?各房少爷姑娘,皆蒙娘娘赏赉,独你父亲、你二叔、你三叔,与我一般不曾得半点。你父亲原是娘娘的表兄,你们父子竟连赏赐也无。”
斌哥年方五岁,虽不懂内里缘故,却知娘娘所赐皆是好物,自家独无,心下已是不服。
时官又道:“便是你小叔阿欢,也得了赏赐,乃是一对五彩缂丝寿桃团纹发带,甚是好看。偏你不曾有。”
斌哥笑问:“那发带可好玩么?”
时官笑道:“我亲眼见过,束在头上十分好看,还垂着两颗珍珠,走动时更是有趣。”斌哥听了,亦自欢喜。
斌哥儿喜道:“真的?官三叔快带我去瞧瞧!”
时官笑道:“你且随我来。”遂携了斌哥儿,往葳蕤轩来找时欢。刚至轩前,正值时安也在此一处玩笑,两个孩儿生得粉雕玉琢,正自玩闹撒欢。
时官二人便躲在假山之后,隔着花丛远远望去。只见时安、时欢俱梳双环髻,那发带束于髻上,跑跳之间,珍珠摇曳,彩带鲜明。孩童本就爱鲜丽新奇之物,斌哥儿见了,便吵着也要两条顽耍。
时官笑道:“你若想要,只管向他两个讨。若是不给,便抢也罢了。你是晚辈,他二人是叔叔,焉有不疼你的理。”
斌哥儿听了,便往二位小叔叔跟前来讨要。
斌哥儿道:“七叔,安叔,我也想要你们头上的发带顽。”
时欢道:“这是表姐赏的,我与安哥只此一对。”
斌哥儿道:“既如此,便把你的给我顽。”
时安解下发带,递与他道:“你莫要阿欢的,我的且与你顽片刻,却不许带走。”
斌哥儿接了发带,转身便走。时欢忙上前拦道:“这原是安哥的,你只在此处顽便罢,断不能带走。”
斌哥儿忙将发带揣入怀中,嚷道:“既给了我,便是我的了,我愿带往哪里顽,便往哪里去。”
时安忙上前拦阻,道:“你要走,先把发带还我。”
斌哥儿执意不肯,暗自往假山后望去,时官早朝他努嘴使眼色。
斌哥儿登时发狠,一把推倒时欢,趁势要跑。时安先扶起时欢,回身赶上斌哥儿,忙扯住他,厉声道:“快给阿欢赔罪!”
斌哥儿挣脱不得,便顺势揪住时安衣领,狠命往地上摔去。时安气力不及,被摔得疼痛,坐在地上大哭。
时欢见了,大喝一声:“你竟敢打人,我与你拼了!”说罢,一头撞入斌哥儿怀里,二人扭打在一处。
斌哥儿生来健壮有力,时欢素来孱弱,如何抵挡得住?斌哥儿翻身骑在时欢身上,挥拳便打,时欢招架不住,只得哭喊。
时安忙爬起身,要来解救,时官早从假山后冲出,一脚窝心脚,登时将他踢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