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将阑(备注:将阑是将尽的意思),新春渐近。梁府阖府上下,井然有序,备年礼者络绎,书新联者挥毫,剪福字、排器皿、治肴蔬,一派繁华热闹,井然不紊。
二房大奶奶顾氏,乃宁远侯府长女,闺字书娴。自执掌内枢,调度仆妇,领牌采办,事事妥帖,丝毫不乱。
娴姐嫁入梁府,倏忽十二春秋,与世子梁琩育得一子三女。今身又有娠六月,犹不肯稍懈家事,每日卯正理事(早上六点),亥初始得安寝(晚上九点)。府中人众事繁,千头万绪,皆系一身,劳瘁可知。
梁琩大爷原有侍妾三房:霍氏、郑氏,乃自幼伏侍之丫鬟开脸;陶氏,则是琩大奶奶陪嫁之人。霍氏育有一子一女,郑氏亦生一子一女,陶氏先已诞一女,今复怀娠四月。
琩大爷疼惜妻子劳苦心疲,遂几番劝她暂且卸了家政,安心休养,复命霍、郑二妾分理庶务。琩大奶奶恐二妾年轻,不谙侯门规格礼数,忙请四太太、四太太二位长辈从旁辅助,方得周全。
长女雅宁捧着一卷联字,珠钗摇曳,身姿轻捷如燕,面带娇憨,轻跑入内。未及近身,先笑道:“娘,七姨母送了我一副对联,我特地送来与娘瞧。”
娴姐轻展字联,素笺之上,端楷题写:鸾鸟送福报春喜,麒麟赠寿庆年欢。唯横批之位尚虚未题,娴姐笑问:“你姨母尚未题横批,想来是要考你的?你可有主意了”?
雅宁低首思忖片刻,复抬眸笑道:“不若用‘鸾麟喜寿’作横批,娘看可好?”娴姐笑道:“这四字极好,切题又干净。”
雅宁又道:“七姨母还与二妹妹一副字画,画的是冰雪消融换新春的美景,又题诗云:
飞花化灵归锦楼,
仙昼更迭新岁来。
玉骨融魂还翠醒,
喜月福归残冬移。
也未曾题名,妹妹在屋里想了半日,只题了‘春灵’二字。”
娴姐赞道:“此题甚妙。诗中不提春,却句句不离春。‘春灵’二字,恰好括尽诗意,别无他题可配。”
雅宁又从袖中取出一柄折扇递上,娴姐接过,轻展扇面,却见扇上画着冰雪消融,春意盎然,千家万户点灯挂彩的景象,左上角题一绝云:(春灯)
玉花融魄归琼楼,
冰骨隐去回绿暖。
千家万户迎新明,
神娥送喜点灯魂。
雅宁笑道:“这是八姨母题诗作画的,今儿才送来,二妹妹也有一份,只她的是团扇,画的是农耕丰收赶年会之景,二妹妹喜欢得什么似的,那团扇上也有一首诗云:(春市)
颔首耕耘陇上忙,
回眸又是经岁阑。
经年劳苦成嘉穰,
秋丰满担含笑还。
喜农驱车赶市廛,(廛chan,第二声,集会的意思)
烟花喧嚣笑红尘。
娇儿乐寻卖货郎,
万家张灯启新光。
两位姨母疼惜我们姊妹,还另给四妹妹、七妹妹、八妹妹和九妹妹及弟弟们分送金锁”。
娴姐笑道:“你家姨母疼你们姊妹,原是你们的福气;你们姑姑那般疼你们,更是福上加福了。姑姑们也备下年礼送来,你且回去,叫弟妹们一同来取。”
雅宁含笑答应着,一溜烟儿,竟自跑出去了。
半晌,雅宁引弟妹们至,娴姐便命丫鬟呈礼。众姑姑所赠,不过金银珠玉俗物。独四房红箫别具,赠侄儿辈金匕玉刀。雅宁遍览,独相中一柄真钢短刀,寒光隐现,爱不释目。
雅宁轻握短刀,仔细摩挲。只见刀柄上銮雕双鸾赐福纹样,下坠一缕小穗;刀鞘之上,又用草书写刻一绝,云:
寒辰睡去春魂憬,
双鸾赐福送新臻。(臻:到的意思)
红尘神土迎喜至,
爆竹惊响添寿岁。
那大哥儿世忠,年方五岁,系娴姐与梁大爷亲生。他得了一柄鎏金匕首,只当是假物,心中不快,定要换姐姐雅宁那柄真刀。雅宁不依,他便滚在地上哭闹起来。
娴姐登时沉脸喝道:“再敢胡闹,我便将你所有礼物一概收去!”
世忠方才收泪止哭,小丫鬟忙上前扶起,他又赶着向母亲、长姐撒娇缠磨。
二姐儿妤宁年八岁,亦是娴姐所出,素爱笔墨字画。见弟弟这般混闹,恐他再来争抢自己物件,忙命小丫鬟好生收起。
四姐儿燕宁乃霍氏所生,年芳三岁,她取了玉刀一柄、珠宝几串。三哥儿世孝三岁,系郑氏所生,领了红绳珠链、赤金弯月小刀,又抓了几个金珠香包。
其余七姐儿芷宁、八姐儿静宁、九姐儿采宁、十哥儿世勋,俱尚年幼,一概由乳母代领。
娴姐见亲生的芷宁抱来,便伸手要接。乳母恐压着主母身孕,忙陪笑道:“姐儿近来重了,奶奶仔细身子。”
娴姐接过襁褓,笑骂道:“怕什么,我儿这般温软,哪里能压着人”?
霍、郑二位姨娘持了对牌,前往支领银两。霍姨娘的小丫鬟盈儿眼明心细,忽见桌案上那盛鱼的鲤鱼跳龙门底纹汝窑瓷盘,竟被换作了福寿安康纹的,忙回了霍氏。
主仆二人便寻了掌管器皿的卢婆子来。霍姨娘含笑问道:“我寻你来,只为问一声,这瓷盘为何换了?”
原来那日原是三哥儿世孝同乳母玩耍,一时躲闹跑至库房,不防碰落了那鱼盘,幸而不曾伤及自身。卢婆子等人闻声赶来时,瓷盘已然碎裂,一时不及回禀,便私自另换了一个上去。
这本该如实回明,谁知这卢婆子自恃是梁琛二爷的乳母,又是侯爷跟前人栾姨娘的胞妹,她小姑子又在侯爷身边得脸,因此素来藐视霍姨娘的身份,全不放在心上。
卢婆子忙陪笑回道:“这原不是什么大事儿,昨儿三哥儿碰落了旧盘,我们忙忘了回事,今儿早起忽要用盘子便先换了新的上去”。
言毕,便立于门下,不复多言,且看霍氏如何行事,若霍氏从轻发落,日后当差便可轻视散漫,若要深究,亦往栾姨娘处说情解脱,料其不能奈己何,便是娴姐在此,这老婆子也是这般回复。
霍氏也不恼,因笑问:“三日之后便是大年三十,届时大厨房那边要用鱼盘,你将这个拿去若叫太太、奶奶瞧见了,又问起来,你却如何回话”?
卢婆子忙陪笑道:“自是回明事由”,霍氏复问:“若太太、奶奶问你缘何不上报,你又如何作答”?
登时卢婆子面上冷汗涔涔,忙陪笑告饶,说:“求姨奶奶且饶过我这回,待我回去就便报于账上”。
卢婆子外虽求饶,心思却暗往栾姨娘处说情。
霍氏冷笑道:“哼!我若饶了你,下次别人就敢有样学样,你且先回去,待我回明了奶奶再做定夺”。
四太太的陪房尚文全之妻温氏来支取月银,名唤碧桃,乃是四太太从娘家带来的丫鬟,后嫁与梁府尚管事的儿子尚文全,颇有几分体面,霍氏待她亲和有礼,复命盈儿捧茶奉上。
霍氏笑道:“妈妈且先小坐,我只管器皿调用并厨房杂事,这支取银钱仆婢调度之事乃郑妹妹管束,妈妈先喝了茶再去领月钱”。
碧桃捧茶轻抿,因笑道:“既如此我便寻她去,待办妥了事再来你这讨杯好茶”,言毕,便合了茶盖,盈儿接过茶碗,碧桃起身告去。
至夜间,霍、郑二人与娴姐回报当日之事,娴姐听闻卢婆子行事怠慢便下令革去她半月银米,原要再打她五大板子,栾姨娘与卢姨娘急托侯爷求情,侯爷只当是事小,令娴姐从轻发落,娴姐违逆不得,遂免去杖责,只罚了银米。
卢婆子自恃有靠,行事越发乖张。霍、郑二人管束不住,只得回明娴姐。娴姐遂回禀婆母二太太黄氏,又将侯爷先前不许重罚之言说明。黄夫人听罢,即刻命人将卢婆子重责五板,革去一月银米。
又将栾姨娘、卢姨娘二人唤进房中训道:“你们也是服侍老爷多年的人,竟不知府里规矩?纵容下人这般胡闹。大奶奶秉公处置,你们倒敢去扰老爷?我看你们是眼里没有太太、奶奶了!”
二妾面上陪笑告罪,内里暗盘算定与侯爷诉苦,黄夫人冷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心思,你们且去回明侯爷,我也不惧,即便是侯爷在此,我也这般说话”,二妾垂首无语。
黄夫人坐于榻上,眈视栾姨娘,因道:“卢婆子不过仗着是你嫡亲妹子,其夫又是卢姨娘胞兄,便自谓有几分体面,不把府规放在眼里。那鱼盘原是春节盛贡鱼、祭祖之用,岂能随意更换?虽是三哥儿失手打碎,也有她看管不严之责。她若据实上报也罢了,偏生当时隐匿不报,过后又私自更换,是何道理?”
黄夫人又道:“我晓得你们俱有儿有女,卢婆子曾奶过二爷、六爷,原也有些体面。只是体面再重,也坏不得府里规矩。冰月(栾姨娘的闺名),我且问你:若二姑奶奶在婆家,也遇着这般仗势欺人的老嬷嬷,背后又有人撑着,你叫她如何处治?是由着她作威作福,叫姑奶奶受气?还是按规矩严惩?”
栾姨娘听见提自己亲女,忙回道:“自然要严惩。”
黄夫人又以此言问卢姨娘,卢姨娘也只得如此回。
夫人冷笑道:“你们既都明理,反倒做出这等没规矩的事!今日姑且饶过,若再敢放肆,定不轻饶!”
二位姨娘在夫人跟前受了教训,回去便将卢婆子狠狠责骂一顿,又打又罚。卢婆子自此心惊胆寒,行事再不敢张狂。
红箫在昭缨轩内练剑,身姿如燕,风驰电掣,剑影翩翩,玉足一扫,花影簌簌,落叶飞花,足尖一点,腾身跃起,剑光一闪,飞叶落碎,恰此时,小丫鬟倩雯从花间小径款款而来,抿唇笑道:“姑娘,娘娘送了年礼来,太太让你去墨雨轩挑呢!”
红箫旋手抛剑,顺势收入鞘中,回首笑道:“知道了,你去回太太说我即刻就来”。
红箫来至墨雨轩,众姐妹已在里间,只见母亲墨兰歪在罗汉榻上,身姿娴雅,悠然自得。内着绛紫缎缕金绣球花团纹圆领窄袖小袄,下系海蓝掐金绣球缠枝纹马面裙,外罩粉紫素色比甲,脚蹬金紫缎宝莲缠枝纹小靴。
三姐红颜梳三环飞仙髻,簪赤金累丝攒珠三尾凤挂珠钗,螺黛描月眉,粉脂点红唇。内穿水红缎掐金粉绣球花折枝圆领窄袖小袄,下配嫩黄织金绣球缠枝纹袄裙,外罩粉白织金百鸟排穗褂,脚着邹红缎白海棠串枝翘足履。
五妹红峨挽牡丹髻,金丝攒珠绾发,斜簪绒丝水红牡丹。内着葱缎掐金粉缠枝莲圆领窄袖小袄,下系天青绸粉白缕绣散枝莲袄裙,外罩粉白缎堆绣百花比甲,脚穿粉蓝缎折枝白海棠翘足履。
红颜先择了金丝攒珠绒簇群芳大花冠,余下数冠未选。六妹红瑶看中赤金缠枝宝杏挑珠五瓣杏冠,因姐姐未择,不敢先取,红箫竟先挑了。红峨随择雕錾百花争鸣南阳玉冠,红瑶无奈,只得取缕空团花百合攒珠嵌宝羊脂玉冠,心下不愉。
碧桃掀帘回:“太太,二小姐赐的花冠首饰,已送各房。”墨兰笑道:“如此便好。”
红瑶捧玉冠至红箫前,央道:“四姐姐,我喜那赤金冠,与我换换罢。”红箫道:“你喜欢,我便换?偏这冠合我意,不换。”红瑶嗔笑娇求,百般央讨,红箫执意不肯,红瑶虽不甘,也只得罢了。
七妹红馥择了一顶鎏金堆錾观音祈福五瓣莲花冠,以鎏金为胎身,五瓣莲塑形,全然盛开,瓣瓣饱满,每片莲瓣各阳錾一尊小观音,或亭亭而立,或悠然闲卧,或结跏禅定,各臻其妙,姿态迥异。婢女绿萼上前与红馥簪戴。红馥扶冠笑道:“正巧我今日这身装扮合配此冠”。
一旁的红箫看得到分明,只见她上穿杏红掐金黪紫莲大团纹羊绒长袄儿,下配朱红掐金滚边缠枝荷叶马面裙,脚下一双胭脂紫缕金折枝莲小鞋,外披缃黄羊绒滚边毡立领斗篷,正巧配这顶观音莲冠。
红箫拉了红馥近身细看,噗嗤一笑,道:“七妹妹竟是未卜先知,早晓得二姐姐送这宝莲冠,特特的穿了这身衣裳来配,倒合宜得很。”
红馥伸指轻戳她鼻梁,笑骂:“四姐姐休拿我取笑!赶明儿你也寻身杏色衣裳配那宝杏冠,看我不打趣回去。”
红箫抬手轻拍她脸儿,抿唇笑道:“你呀!怕是没这个机会了”,红馥戏打过来,笑道:“那我今儿就报仇”,红箫侧身躲过,一面转身跑出里屋,一面回首笑道:“你追上我再说”,红馥便笑撵出去。
墨兰见二人去了,便遣散众人。红颜牵着胞妹红姩,往生母万春珂院里去;红峨、红瑶并六个妹妹,也各回住处了。
八姑娘红涟与十四姑娘红缃刚出厢房,便在廊下撞见生母钟姨娘,钟氏闺名露种,原是随墨兰陪嫁过来的,后又被墨兰许与梁晗做妾,梁晗时任七品监察御史,依制可纳二妾,万春珂占了一个,余者便是她,另一个陪嫁傅秋江及余下二妾未配婚书,算不得正经妾室,她生了三女一男,在府中颇有体面。
姐妹二人忙见礼,钟姨娘拉着她们笑问:“你们七姐姐呢?”
红涟笑道:“四姐姐打趣她,两个早跑出去闹了。”红缃道:“宁月,把二姐姐赏的花树冠拿来给阿娘看。”宁月忙捧与露种。
露种细瞧那冠,金丝缠绕累成冠胎,金叶缀珠,层层攒合于金丝上,却成一顶小巧金冠,红涟忙命小丫鬟芜儿,将自己的宝树冠捧上来与露种瞧。露种伸手轻抚着女儿们的脸儿,笑道:“娘娘疼你们,原是你们的福气。你们且回房顽去,我先去见过太太,再来寻你们。”
露种吩咐丫鬟们好生伺候姑娘们,自往墨雨轩去服侍墨兰。
再说红瑶回房,终是不甘心没得金冠。生母曾姨娘来看她,一掀帘进来,便见妆台上放着一顶玉冠,竟是羊脂玉所制,工艺极细,心下自是欢喜。
曾姨娘见女儿独歪榻上,兴致恹恹,腮凝愠怒,便忙问道:“又是哪个惹你了?你说与为娘听,为娘帮你出气。”
红瑶赌气道:“还能是哪个?今日二姐姐赏冠,太太叫我们自取,我看上一顶赤金宝杏冠,偏四姐姐欺负我不是太太养的,就占了那冠。我没得选,只能取了这顶玉冠来。”
曾姨娘细细摩挲玉冠,笑骂道:“我的姑娘呀!你可真真不识货!那金冠怎比得上这玉冠?这可是上乘的羊脂玉做的冠胎,花样纹路都是缕空雕刻的,又攒了数颗珍珠,花纹中间嵌入南珠,府里的花冠,又有哪个能及你这个金贵?你倒为那俗金冠气闷,可不是有眼无珠!”
又道:“况且这冠堪配你这身装扮。”
只见红瑶身穿宝石蓝缎五彩缕绣群芳大袖长袄,下束青黛缂丝折枝百合裙,外披丁香色蜀锦堆绣百叶纹比甲,翘着小腿儿,足蹬彩缎狐羽滚边小靴,服饰颜色正配此冠。
红瑶腾身跺脚,骂道:“若非旧衣不合身,新裁的又没好,我何至于穿这身?”
原来红瑶素喜张扬之色,寻常所穿,皆是大红大紫的鲜亮料子;偏旧日的衣裳,因身量见长已短了半截,全然不合身,新裁的衣裳又尚未绣完送来,她万般无奈,只得穿了这身淡色衣饰。
曾姨娘笑道:“我忽而想起半月前,娘娘独赏了五姑娘一顶赤金攒珠阳錾小螭拱宝翠花冠,那冠可比这顶玉冠金贵多了。你和五姑娘都是娘娘的妹子,娘娘怎的偏生偏心于她?姑娘若不喜欢这玉冠,只管拿去与五姑娘换了那顶来。”
红瑶听了,喜迎新腮,跃至曾姨娘跟前,双手捧着她的手,笑道:“阿娘说得极是,我这就去与五姐姐换。”言毕,捧了玉冠,一溜烟径去了。
五姑娘红峨、六姑娘红瑶并七姑娘红馥,同住碧波园。红瑶小跑转过回廊,穿入月拱门,方入一座小院。这院不大,却有四五间厢房,院内花团锦簇,竹翠叶青,一湾小溪清明见底。她踏过花间小径,进了正房,绕过大理石平錾飞鸟环林大屏风,进了西次间。
红瑶尚未见人,便先高声唤道:“五姐姐可在”?屋内众人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红峨闻言,笑迎出来,待见了她,却打趣道:“哟!哪阵风把六妹妹刮来了”?红瑶递上玉冠与红峨,央笑道:“五姐姐,我喜欢之前二姐姐赏你的那顶赤金攒珠阳錾小螭拱宝花翠冠,你与我换了吧!”
红峨冷笑道:“我说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那冠是娘娘赏的,怎好与你换”?
红瑶不依,只管哭求央告,定要强换,红峨被她缠磨不过,因道:“你既喜欢金的银的,可巧我前几日得了一套紫金朝凤的头面,我让人取来给你,我也不要你这冠了。”
红瑶转泣为喜,拭泪笑道:“那我就谢谢姐姐了”。红瑶取了头面,携着那玉冠,欢欢喜喜地去了。
扶梅近身至红峨身侧,附耳低言道:“姑娘,这六姑娘也忒霸道了。那金冠原是娘娘念姑娘为王府奔走辛苦,特特赏的,偏她一来便硬要,姑娘倒好性,竟拿赤金头面与她去了。”
红峨笑叹:“值什么要紧,不过哄她顽罢了。你早起往王府服侍娘娘,又随入宫叩见太后、皇后,可曾探得什么消息?”
扶梅忙回道:“姑娘,奴婢听太子妃宫里的人说,宁武侯夫人近日入宫,为孙儿求聘太子妃之女陈留郡主,欲定娃娃亲呢。”
红峨冷笑道:“陈留郡主才满周岁,六姨母的孙儿不过半岁,便这般心急。无非是想固太子与顾侯的交情。太子妃与太子不睦日久,十四年前娘家败落,正需实权外戚帮扶皇长孙;六姨母失宠多年,也想借儿孙亲事稳地位,二人各有算计。我偏要搅散这门亲,你随我往王府寻娘娘商议。”
说罢,红峨便起身,携扶梅往秦王府去了。秦王妃乃墨兰与梁晗所出,自五妹红峨口中闻六姨母与太子妃议联姻之事,遂起身往齐王府去。
齐王妃蓉姐,本是宁武侯顾廷烨与朱曼娘庶女。幼时侯府遭难,她为救嫡弟团哥,与贼人相斗,伤掌又被薅发。盛明兰念其救子之功,待她以礼,蓉姐初时深以为恩。她蒙薛大家教诲,只道嫡母待庶女以礼,已是天恩,却不知这原是世家庶女本有的体面。
昔日养母秋娘欲求侯爷眷顾,蓉姐还曾为嫡母斥退秋娘。及昌哥儿私见,尽剖秘事,蓉姐方如梦初醒。盛明兰在闺中于嫡亲无半分恩义,竟得小姐体面,入嫡母籍为嫡女;而自己舍命救弟,残掌伤发,不过换得薄礼相待,被遣与秋娘抚养,又被指婚于侯爷奶母之孙。
蓉姐恨入心髓,既愧于养母,又欲报复明兰,便为秋娘谋划,私近父亲,生了一双儿女。后又与昌哥儿合计,废了亲事。不数日,她在梁家偶遇齐王,得其青睐,竟高攀做了齐王妃。
妯娌两个议定搅黄这门亲事,旋即进宫拜见太后、皇后,又命丫鬟报与二位王爷。王爷们亦入宫面圣,三日之后,圣上竟下旨赐宁武侯之次孙(团哥的长子)与新进登科常年的第六女立娃娃亲。
坊间早传顾侯得圣上殊宠,故行恶多端,圣上皆曲意包庇。昔年他几近气死生父,悔彭家婚约,为娶妻害姨姐,为岳家祖母擅离职守,更调禁兵围盛府,又纳贿贪饷,桩桩重罪,竟仍保爵居官,若非圣恩,早已粉身碎骨。
民间因有谣曰:“圣上之爱,独钟顾廷烨,愿以江山相奉。”
圣上闻之大怒,遍查谣源不得,只得迁怒顾廷烨。忆昔英国公旧事:圣上为张沈赐婚,英国公阳奉阴违,其女假难产构陷沈国舅之妾,他竟欺上瞒下,更以国事为女博怜。圣上思上位者岂容臣下践踏威严,若不治张家,恐世人谓皇家无尊,张家女能左右储位,圣上反仰臣子鼻息,遂下旨抄没张家。
今顾廷烨之事,与张家如出一辙,圣上岂肯再容?遂闻齐、秦二王提及亲事,龙颜大怒,当即降旨,将团哥儿之子指婚于常家六女。那常家常年的祖母,曾乳顾侯生母白氏与顾廷烨,侯府嫡孙娶乳母后人,正教世人看尽笑话。
(文中诗词都是我现学现写的,服饰头冠也是我现学古代服饰纹样及雕刻工艺现写出来的,不是抄袭任何古诗或者古代小说,所以读者要在同人文里引用的话需找我要授权,并且注明这些诗词及服饰头冠的出处 由于话本篇幅问题,这章分成上下回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