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群土匪!绑票啊这是!”
被强行“架”上石阶的简嘉喜,嘴上骂得凶,嘴角却绷不住地往上翘,脚步虽然拖沓,倒也一步没落下。最初的抗拒,更多成了融入这场集体行动的另一种方式——一种带着笑闹的、半推半就的仪式感。
台阶确实陡,没爬多久,呼吸就开始变重,后背也微微见汗。但话头,却像开了闸的水,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成了对抗疲惫的最佳武器。
“哎,你们听说了没?” 简嘉喜还喘着气,声音却带着八卦的兴奋,“就咱班那个谁,好像跟隔壁班文艺委员……有点苗头!” 他挤眉弄眼,故意不把名字说全。
“真的假的?” 江与淮立刻来劲了,喘着粗气追问,“我怎么没看出来?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上次两个班合上体育课,我亲眼看见的,俩人躲在器材室后面说话,脸都快贴一块儿去了!” 爆料者简嘉喜信誓旦旦。
“得了吧你,” 江与准比较冷静,抹了把额角的汗,
“你上次还说看见在充电宝办公室偷吃辣条呢,结果呢?人家那是喉咙痛含润喉糖!”
“老班那次是我看错了,这次绝对是真的!我以我未来三年的桃花运担保!”
“你那桃花运,负数的吧,担保了更惨……” 把简嘉喜架上山的王楠翔适时补刀,引起一阵吭哧吭哧的笑。
话题像林间跳跃的松鼠,从这个枝头蹿到那个枝头。很快又从青涩的暧昧,转到了更“接地气”的生存话题——学校食堂。
“说到这个我就来气!” 弟弟立刻化身吐槽能手,“昨天中午那土豆烧鸡,你们吃了没?我愣是没找着一块像样的鸡肉,全是土豆,那土豆还是硬的!差点没把我牙硌掉!”
“你这算好的,” 背野餐布的简嘉喜暂时忘了“被迫”爬山的“委屈”,加入声讨,
“我打的那份西红柿炒蛋,鸡蛋碎得跟沙子似的,还齁咸!我都怀疑大师傅炒菜的时候是不是把卖盐的打死了。”
“还有那小卖部,” 弹吉他的前桌补充,“永远比外面贵五毛!矿泉水外面一块五,它卖两块!火腿肠翻倍赚!黑心资本家!”
“最绝的是篮球场那个篮筐,” 江与准也难得吐槽,“歪成那样了也没人修,投个篮全凭运气和风向来调整抛物线,这哪是打球,这是简直就是在搞物理实践!”
你一言我一语,那些平日里积攒的、微不足道的“怨气”,在此刻粗重的呼吸和共同的攀爬中,变成了最生动的谈资。抱怨是真的,但语气里的亲昵和共享某种“受苦”经历的默契,也是真的。这些琐碎的、关于食堂饭菜、小卖部物价、破损设施的对话,构成了他们校园生活最真实、最毛茸茸的肌理。
山路在脚下延伸,林间的光线透过越来越稀疏的枝叶,变得明亮起来。两个多小时,就在这种磨磨蹭蹭——走一段,喘口气,骂几句台阶太陡,再接着聊——的节奏中,悄然而过。
当最后一段陡峭的石阶被踩在脚下,眼前豁然开朗时,连那位一路上抱怨最多的“退缩者”,都愣了一下,随即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混杂着疲惫和如释重负:“我……的……天……终于……完了……”
山顶是一片不大的平台,砌着粗糙的水泥围栏。风毫无遮挡地吹过来,带着远处山谷和更广阔天地的气息,瞬间卷走了攀登的闷热与汗水。极目远眺,城市的轮廓在淡淡的雾霭中若隐若现,像一盘巨大的、灰蓝色的模型。近处,群山起伏,层林尽染,秋色在这里呈现出最丰富的层次:深绿、赭石、明黄、绛红……交织在一起,被明亮的秋阳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
“哇——”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没有实际意义的惊叹词。刚才所有的累和吐槽,仿佛都被这开阔的视野洗涤一空。
“快,拍照拍照!” 江与淮最先反应过来,掏出手机。四个人凑在一起,以辽阔的山景为背景,做出各种或正经或搞怪的表情。手臂搭着肩膀,笑容被山风吹得有些变形,但眼睛里的光,是真实的快乐。自拍,互拍,拍风景,拍对方累瘫的丑态……小小的山顶平台上,快门声和笑闹声此起彼伏。
纪念照拍得差不多了,肚子也开始诚实地发出咕噜声。山顶风大,不宜久留,更重要的是,四个人心里还惦记着那块“价值十元”的野餐布。
“走走走,下去点,找块平地,开饭!”
江与准一声令下,几个人又沿着来路往下走了一小段,在半山腰一处向阳的坡地,找到了一小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地上铺着厚厚的、干燥的松针和落叶,踩上去软软的,阳光透过疏朗的枝桠,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就这儿了!”
众人一致同意。
背着野餐布的那位迟到的简嘉喜同学,此刻终于觉得这负担有了神圣的意义。他郑重其事地,甚至带着点仪式感的,从背包侧袋抽出那卷皱巴巴的塑料布。四个人各执一角,“一二三!” 用力一抖。
哗啦一声,那红绿格子、薄如蝉翼的塑料布在空中展开,然后飘飘悠悠地落下,覆盖在金黄松针上。布是那么劣质,边缘的线头在风里飘,颜色俗气得可爱,但此刻,在四个少年眼里,它不亚于最华美的波斯地毯。
“快!贡品摆上!” 王楠翔兴奋地招呼着。
背包一个个打开,里面的“宝藏”被悉数请出,陈列在这方小小的、脆弱的“领土”之上:松软的面包,油亮的火腿肠,棕色的卤蛋,红绿相间的海带丝,包装鲜艳的巧克力,红彤彤的苹果,绿油油的黄瓜,黄澄橙的橘子梨,独立小包装的蛋糕,硬邦邦的牛肉干、猪肉脯,甚至还有那盒略显“豪华”的自热米饭和自热火锅。当然,也少不了几瓶矿泉水。食物琳琅满目地堆在野餐布中央,简单,却散发着无比诱人的、属于集体野餐的丰盛气息。
“真是丰盛啊!”简嘉喜发出感叹
各自找了舒服的姿势坐下,或盘腿,或伸直腿靠着树干。没有客气,手纷纷伸向自己最心仪的目标。撕开包装的声音,掰开面包的声音,拧开瓶盖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第一口食物下肚,那种混合着饥饿被满足、劳累后休息、以及置身自然旷野的愉悦,达到了顶峰。
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满足的叹息。山风吹过林梢,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隐约传来其他登山者的谈笑,但这一小片天地,暂时是属于他们的静谧与丰足。
很快,胃里有了底,话匣子便又打开了。话题自然而然地,从刚才的艰苦跋涉和眼前的美食,飘向了不久后的未来——那个让他们既紧张又隐隐期待的迎新晚会。
“欸,说正经的,” 简嘉喜咬了一口苹果,汁水四溢,“咱们班就报了两个节目,压力山大啊。其他班我看节目单,哗啦啦一排。”
“那怎么了,” 江与淮吞下嘴里的面包,不服气地说,“兵贵精不贵多!咱一个顶他们仨!” 他说得豪气,但眼神瞟向了江与准这位哥哥,多少有点寻求确认的意思。
江与准慢条斯理地剥着卤蛋,笑了笑:“顶不顶的另说,反正别掉链子就行。动作还得再练熟点,音乐卡点老有问题。”
“对对对!” 只是负责拍手王楠翔立刻附和,
“特别是中间那段转换,你俩老是对不上,看起来就有点……嗯,不齐。”
他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
被点到的兄弟俩互相看了一眼。江与淮挠挠头:“好像是,那里总感觉差点意思,是不是脚步没算对?”
“晚上回去再看看视频,”江与准点头,“把节奏拆开了数。”
“说起来,” 简嘉喜眼睛转了转,看向江与淮,脸上又浮起那种熟悉的、带着调侃的探究笑容,“大橘子,你这次可是‘重任在肩’啊。不光节目不能垮,个人形象也得支棱起来。就凭你这上台,啧,我敢打赌,下台之后,找你打听联系方式的,估计得排队。”
“又来!” 江与准笑骂着,作势要把手里的卤蛋壳扔过去,耳根却有点发热,“能不能想点正经的!”
“还有,这又是什么外号!”
“这怎么不正经了?” 弟弟也来了劲,加入起哄行列,“这叫合理预测市场需求!对吧?” 他朝另外两人挤眼睛。
“非常合理!” “市场需求旺盛!”
“还有,大橘子这个外号可是有渊源的,这不是那天翻文言文看到了吗。就初二的时候学的那篇《晏子使楚》。里面不是就有一句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吗。你和江与淮性格也不一样,正好和这篇文章符合了。虽然你们两个也不会偷东西。”
“而且我当时看见这儿的时候就觉得你就应该叫橘子,江与淮就叫枳子。不过枳子不好听,我觉得他应该叫小橘子”
江与淮听完就坐不住了,立马起身制裁简嘉喜。顺便来了一句
“其实我觉得王楠翔初中的外号我也不是很满意,我更想叫他骆驼或者是祥子。”
几个人说起外号来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
“还不如就叫我蓝翔,听着还像会开挖掘机的。叫我祥子一听就命苦。感觉我一睁眼就要去拉黄包车了。”
三个人听见抱怨笑作一团
江与准笑完“其实我觉得简嘉喜可以叫他零蛋,又加又减的。正好抵消了。名字里面不是还有一个喜字吗,可以叫他果冻呢。”
话题围绕着节目的细节、可能的效果、甚至是一些天马行空的“演出后设想”,名字外号而展开。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食物一点点减少,塑料布上散布着面包屑和包装纸。
他们说着,笑着,争论着某个动作,又一起幻想晚会当晚可能的热闹。那些关于练习的辛苦、对上台的忐忑,在此刻友情的簇拥和山野的怀抱里,似乎都化为了可以轻松谈论、甚至互相打趣的趣事。
这一刻,没有学业的压力,没有必须遵守的规矩,只有蓝天、山林、清风、简单的食物,和最要好的朋友。
快乐变得如此具体:是咬下脆甜苹果的咔嚓声,是分享同一包牛肉干的默契,是说到兴处忍不住拍打对方膝盖的大笑,是身体放松躺在还带着太阳温度的野餐布上,看树叶缝隙里天空游走的云。
时间在山间仿佛流淌得特别慢,又特别快。不知不觉,带出来的食物被消灭了大半,矿泉水瓶也空了好几个。每个人都吃得肚子滚圆,脸上带着饱足后的慵懒和红晕。
“啊——爽!” 江与淮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几乎要躺倒下去。
“这地方选得好,” 江与准也放松地靠着树干,眯着眼看光斑跳跃。
“十块钱的布,值了。” 当初的“采购负责人”——简嘉喜,得意地拍了拍身下的塑料布,尽管它已经被坐得皱成一团,还沾上了草屑。
风依旧轻轻地吹,林涛阵阵。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午后变得清晰了一些。他们并不急着下山,就这样静静地待着,让这份难得的闲暇和欢愉,在山林的气息里,再浸润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迎新晚会的节目、未来的挑战,似乎都还遥远。此刻占据身心的,只有这秋日山间,一场简单至极、却完美无比的野餐,以及身旁这些,可以一起分享面包、也必将一起分享更多青春时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