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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山

好像有点不一样呢?

时间这东西,在有所期待的时候,简直像被人偷偷调快了发条。

几节昏昏欲睡的课,几次课间走廊里的打闹,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卷子,一晃眼,日历就撕到了周六早晨。空气里有了一层薄薄的、属于深秋的清冽。

学校后门那棵梧桐树下,三个人影踩着满地碎金似的落叶,不停地跺脚、呵着白气。八点半过了五分,又过了十分。

抱着胳膊的那个,就是之前总被调侃“起不来”的王楠翔,此刻眉毛挑得老高,一脸“逮到你了”的得意,冲着另外两人说:

“看看,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还总说我起不来,起不来的,原来是另有其人啊!”

“看看!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到底是谁!是你们伟大的蓝翔!”

“江与准!笑什么笑!”

忍着笑,点点头,一本正经地附和:“是是是,你最棒,你准时。你就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

江与淮则在旁边没心没肺地乐,清晨的困倦早就被这等待的趣味驱散了。

又等了一小会儿,还是不见最后那位的影子。清晨的寒气钻进袖口,肚子也开始咕咕叫。

“不等了,咱先吃!”

三人默契地走向旁边冒着热气的早点摊。刚咬下第一口酥脆的油条,就看见街角一个身影,头发乱翘,书包斜挎,正火烧火燎地往这边狂奔。

“来啦!”

“来啦!”

“等等我家人们”

迟到的简嘉喜冲到跟前,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脸颊不知道是跑红的还是臊红的。

刚才“最棒”的王楠翔立刻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夸张地擦擦嘴:

“哟,这不是‘踩点大师’吗?您这时间踩得,差点就踩到中午饭点儿了。”

江与准慢悠悠地喝着粥,补上一刀:“我们连早点都吃完了,某人才姗姗来迟。”

“还好意思说人家迟到。”

江与淮则举着半根油条,笑嘻嘻地模仿着对方的语气:“保证不迟到!”

被围攻的迟到者立刻直起身,摆出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喂!有没有点同情心!我闹钟没响!路上还……算了!”

简嘉喜作势要扑过去掐那个最先开口的家伙,几个人顿时笑闹着躲闪成一团,清晨安静的街角一下子被这群少年的活力填满了。

闹够了,迟到的简嘉喜在三人“慈祥”的注视下,飞快地解决了他的早餐——那速度活像有人要跟他抢。

然后,四个身影终于汇合,推搡着,说笑着,朝着公交站走去。

公交车上人不多,阳光透过车窗,一格一格明亮地照进来,随着车辆行驶在他们年轻的脸上、肩膀上缓缓移动。

刚才那点小小的意外和等待的插曲,非但没有破坏兴致,反而像往期待里加了一小撮跳跳糖,让这份共同的出行,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活生生的、只属于他们的热闹记忆。

车子晃晃悠悠,载着一车明亮的秋光和四个吵吵嚷嚷的少年,向着城郊青灰色的山影,稳稳驶去。

公交车“嗤”的一声吐着气,在山脚站台停稳。车门打开,一股混合着草木清气和远方尘土味的山风灌了进来,瞬间冲散了车厢里的暖闷。

“到了到了!”

几个人鱼贯而下,踩在略显粗粝的水泥地上,脚步都带着点按捺不住的雀跃。背包甩到身前,迫不及待地开始检阅“粮草”。

“我带了面包、火腿肠,火腿肠我带了一大包,还没开过。还有一瓶饮料。还有两包榨菜,还有两根黄瓜。经典款。” 江与淮拉开背包拉链,如数家珍。

“我这儿有卤蛋、巧克力、几颗水果糖,还有一盒我爸做的凉拌海带丝,水我带了四瓶,够不够?”江与准总是补给担当。

之前被调侃简嘉喜赶紧展示:“我妈塞了好多苹果,梨,橘子。重死了,我自己塞了一包干脆面,一袋薯片,还有独立包装的小蛋糕。”

“起床困难户”王楠翔此刻也精神了,拍拍自己的包:“我的全是干货!牛肉干!还有一盒自热米饭,一盒自热火锅,还有一大包猪肉脯,牛吧?”

互相炫耀和嫌弃了一番,队伍开始沿着进山的小路蜿蜒向上。最初的坡道还算平缓,脚步轻快,话也密。

迟到的简嘉喜终于逮到机会,开始详细阐述今早的“血泪史”:“真不怪我!闹钟真没响!我怀疑电池被猫吃了!然后我一睁眼就八点二十了,刷牙洗脸那叫一个打仗,鞋带都没系好就跑……,要不是我家离得不远我今天到估计已经快十点了。”

另外三个,江与准装作认真听,频频点头:“嗯,猫的错。” 江与淮东张西望,指着路边一丛野菊花:“看,这色儿,像不像咱班黑板报用的那个黄?” 还有一个王楠翔则掏出手机,试图抓拍某人急于辩解的脸。

就在这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和迟到原因第N次复盘声中,一阵混合着焦香和孜然味的烟雾,蛮横地钻进了他们的鼻子。

脚步齐齐一顿。只见前方路边,一个简易的小摊支着,烤炉上,烤肠和鱼丸正“滋啦滋啦”地冒着油花,被烤得外皮焦脆,颜色诱人。摊主大爷不紧不慢地翻动着。

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有人凑过去,故作随意地问:“大爷,烤肠怎么卖?”

大爷头也不抬:“八块一根,鱼丸五块一串。”

“多少?!”刚才问价的声音陡然拔高,四个人交换了一个“你听到了吗”的震惊眼神。学校门口才卖三块!景区门口也才四块!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脚下,居然敢卖八块?

“我靠,黑店啊!”

“抢劫啊这是!”

压低声音的惊呼和吐槽瞬间在几人之间炸开。他们围着摊子,像在研究什么不可思议的物价奇观,脸上写满了“你怎么敢”的控诉。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烤肠持续散发着该死的、无法抗拒的香气。不知是谁先叹了口气,用一种近乎悲壮的口气说:“……来都来了。”

“就是,爬山消耗大。”

“而且……闻着是挺香的哈。”

“我请一根肠!谁要鱼丸自己加!”

于是,一番“这鬼地方”、“奸商”、“下次不来了”的低声骂骂咧咧中,四个人手里最终都举起了金黄油亮的烤肠,有的还加了一串鱼丸。咬下一口,外脆里嫩,滚烫的肉汁混合着香料在嘴里炸开,瞬间熨帖了所有关于价格的“不满”。

“唔……别说,贵是贵点,但好像……是比学校门口的好吃点?”

“钱的味道,能不好吃吗!”

“闭嘴吧你,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他们举着“昂贵的”烤肠,重新上路。吐槽声还在继续,但脚步更轻快了,咀嚼声中夹杂着满足的叹息。

山道在前方延伸,林木渐深,而手里这份“冤大头”才换来的人间烟火气,却意外地为这场秋日探险,写下了一个香气四溢、骂骂咧咧又无比快乐的开端。

真正的山门就在眼前了,青石台阶像一条灰扑扑的巨蟒,蜿蜒着钻进色彩斑驳的树林里。可山门两侧,却意外地热闹,挤满了各式小摊,像个缩水版的集市。

“咦?还有这么个地方?”江与淮发出疑问。

脚步不自觉地就拐了弯。四双眼睛一对视,连话都不用说,默契地达成了共识:爬?不着急,先逛逛。

摊子五花八门。有卖劣质登山杖的(几根刷了漆的木头棍子),有卖印着“凤凰山留念”丑得千篇一律的文化衫的,有卖据说是“山泉水”的瓶装水的,还有卖各种木雕、石坠子、塑料玩具的。

东西琳琅满目,共同点是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透着一种“专宰过路客”的漫不经心。

好奇心驱使他们东摸摸西看看。江与淮拿起一个木雕的小猴子:“这个挺逗,多少钱?”

摊主眼皮一掀:“八十。”

“多少?!”猴子像烫手似的被放了回去。

简嘉喜看中一顶写着“勇攀高峰”的遮阳帽,问价。

“一百零八。”

“金子织的啊?”他吐吐舌头,赶紧把帽子摆回原处,仿佛那帽子会咬人。

王楠翔看见一把巴掌大小的木剑,想着家里小侄子应该会喜欢问了问价格

“哎呦小伙子眼光真好,这可是我这儿质量最好的木剑了,还是桃木的。是买给家里孩子玩儿的吧。这个最好,桃木的能辟邪,你看上面还有刻着的花纹。价钱也不贵,看你也年轻,姨就收你九十五咋样?”

王楠翔听见价格直接转身就走,边走边骂

“什么人啊,一把破木剑卖出天价了,镶金还是镶钻石了”

走时还听见后面传来摊主的声音

“小伙子别走啊,姨给你便宜点,八十五!”

一圈逛下来,问价声和压低的惊呼此起彼伏。

“黑,真黑!”

“这价他也敢开?”

吐槽成了主要的游览内容。最后,他们在一个角落的摊位上,发现了一叠花花绿绿的塑料野餐布。摊主是个打着哈欠的大妈,有气无力:“十块一张。”

十块!对比刚才那些离谱的价格,这简直是集市里的“良心价”。虽然那布料薄得近乎透明,图案艳俗,边角还有线头,但好歹是块布啊!想象一下在山顶找个平坦地方,铺开来坐着吃午餐的场景,似乎立刻就有了画面感。

“就它了!” 四个人像完成了一件重大的采购任务,郑重地买下这块“质量堪忧但意义非凡”的布。布被卷巴卷巴,塞进了其中一人背包的侧袋,软塌塌地垂在外面。

采购完毕,终于再无借口。四个人回到石阶起点,齐刷刷仰头。

刚才在远处看着还不觉得,此刻站在台阶底下往上看,那层层叠叠、仿佛没有尽头的石阶,才显出了它真实的压迫感。山风穿过树林,带来一阵凉意。

“那个……” 之前迟到、此刻背着野餐布的简嘉喜,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开始浮现熟悉的、准备开溜的神色,

“你们看啊,这台阶,是不是有点太陡了?而且这都十一点多了,爬上去再下来得啥时候?我觉得吧,其实在山脚下转转,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也挺好……”

“打退堂鼓”的绝技,再次华丽上演。

另外三人甚至没等他把台词念完。

“少来这套!” 王楠翔一把架住他左胳膊。

“布都买了,你想让这十块钱白花?”江与淮马上推住他后背。

“走你!”江与准言简意赅,带头迈上了第一级台阶。

于是,在简嘉喜“退堂鼓表演艺术家”半真半假的哀嚎和挣扎中,四个人像一串被命运强行捆绑的蚂蚱,拉拉扯扯、踉踉跄跄地,开始了真正的攀登。抱怨声、互相鼓劲(实则是挖苦)的笑骂声,和鞋底踩在粗糙石阶上的声音混在一起,惊起了路旁灌木丛里几只不知名的小鸟,扑棱棱地飞向了更高处的山林。

山,静静矗立。阶梯,默默延伸。而属于他们的、充满琐碎乐趣和微小挣扎的登山记,终于写下了笨拙又热闹的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