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被她无意中伤害、但她一直在后悔的朋友。
“我走了。”虞小葵说,“但我还会回来的。”
布娃娃的扣子眼睛又闪了闪。
“小心……她妈妈……的房间……”
虞小葵愣了一下:“什么?”
但布娃娃没有再说话。
那颗扣子眼睛慢慢暗下去,像灯被关掉。
虞小葵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对木头鸭子说:“走吧,上去。”
木头鸭子叼起她的衣领,跃上箱壁,用爪子在木板上抓出几个浅浅的印痕,一步一步往上爬。
箱子外面的世界,还是那个巨大的房间。
夜灯的光更暗了。
小女孩还在睡。
但她的姿势变了——翻了个身,面朝玩具架的方向,手伸在外面,像在摸什么东西。
沈寂还坐在玩具架上,保持着那个姿势。
他的黑眼睛在夜灯下泛着冷光,看着虞小葵从箱子里出来。
“看见了什么?”他的声音在她意识里响起。
虞小葵从木头鸭子背上跳下来,走到玩具架下面,仰头看着他。
“一个布娃娃。”她说,“第一个被弄坏的玩具。她说,她不想恨小雨,她只是想她。”
沈寂沉默了几秒。
“小雨是那个孩子的名字?”
“嗯。”虞小葵说,“她妈妈走了。她只有玩具。她不知道怎么玩,所以总是弄坏。弄坏了又后悔,后悔了又找新的,然后继续弄坏。”
沈寂看着她。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虞小葵想起在《循环车厢》里,她画了一扇门,让小慧和爸爸重逢。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不是两个人在不同的时间层。
是一个小女孩,被困在孤独里。
“我有个想法。”她说。
沈寂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他的时间流速,微微波动了一下。
像在等她说下去。
虞小葵深吸一口气——如果布偶有肺的话。
“明天,”她说,“她要玩什么,我们就陪她玩。不是逃跑,不是躲藏,是真正地、好好地、用不会弄坏的方式玩。”
沈寂的陶瓷脸没有任何表情。
“你想教她怎么玩。”
“对。”虞小葵说,“就像在《循环车厢》里,小慧的爸爸需要学会放下愧疚。这里,小雨需要学会怎么对待朋友。”
远处,小女孩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
夜灯的光更暗了。
天快亮了。
所有玩偶开始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玩具架上,积木堆旁,毛绒玩具山里。
虞小葵爬不上玩具架,只能蹲在架子下面,缩成一团棉花。
天亮前的最后一刻,她看了一眼那个暗红色的箱子。
箱子盖半开着。
里面黑洞洞的。
但她知道,那个布娃娃还在里面。
等着。
等了很多年。
等着有人带她出去。
虞小葵握紧棉花爪子。
“等我。”她轻声说。
然后,天亮了。
小女孩睁开眼睛。
天亮得像有人突然掀开一床厚被子。
虞小葵缩在玩具架下面,纽扣眼睛还没适应那种刺目的变化,光线已经从昏黄变成惨白。不是阳光,是房间里那盏巨大的顶灯——她之前没注意到,天花板上挂着水晶吊灯,每一颗水晶都有她的脑袋大,折射出的光斑在地上晃动,像一群发疯的萤火虫。
小女孩坐起来了。
她揉着眼睛,头发乱得像鸟窝,嘴角还挂着干涸的口水印。她迷迷糊糊地在身边摸了摸——摸了个空。
“小棉花?”
虞小葵的心脏差点停跳。
小女孩的视线扫过床单,扫过枕头,扫过地板。
“小棉花——!”
声音拔高了。
虞小葵用三根棉花爪子拼命抓住玩具架的腿,缩成最小的一团。她身边的林小雨也在发抖,洋娃娃的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小女孩光着脚跳下床,咚咚咚跑过地板。每一步都震得玩具架上的小零件哗哗响。她蹲下来,脸贴近地面,那双大眼睛从玩具架下面往里看。
和虞小葵面对面。
距离不到十厘米。
虞小葵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恶意,不是愤怒,是急切的、快要哭出来的寻找。
“找到了。”小女孩伸手把她捞出去,捧在手心,贴在脸上,“你去哪儿了?我以为你走了。”
虞小葵被她挤得脸都扁了,但这次她没有害怕。
她伸出棉花爪子,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的鼻子。
小女孩愣了一秒,然后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和小慧的笑一模一样。虞小葵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不疼,但酸。这个孩子和小慧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孤独。小慧是被困在时间裂缝里的等待,她是困在巨大房间里没有出口的想念。
小女孩抱着虞小葵站起来,朝玩具架走去。她伸手拿下沈寂,一手捏一个,像捧两件珍宝。
“今天玩什么?”她歪着头想了想,“我知道了——我们去看妈妈。”
虞小葵和沈寂同时僵住。
她说什么?
看妈妈?
小女孩大步走向房间另一侧。虞小葵平时活动的范围只有婴儿床、玩具架、积木堆那一小片区域,从来没去过房间的另一边。现在她才看清,这个房间比她以为的大得多。
靠窗的地方有一张书桌,桌面比她整个人还高出一大截,上面堆着蜡笔和绘本,绘本翻开的那一页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书桌下面有一个柜子,柜门开着,里面塞满了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服。
书桌旁边是一张床。
不是婴儿床。
是一张成年人的床,铺着碎花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个相框。相框里的照片已经褪色,但能看出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两人都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