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小葵愣了一下:“你能驮?”
木头鸭子没有回答,只是蹲得更低了。他的木头身体在夜灯下泛着暗黄色的光,背上有一条浅浅的凹槽,正好可以坐人。
虞小葵爬上去,抓住他脖子上的一个小凸起。
木头鸭子站起来,扇了扇翅膀——木头翅膀发出咔咔的声音——然后猛地一跃。
虞小葵感觉自己在飞。
虽然只有零点几秒,但那种失重感,让她差点叫出来。
木头鸭子稳稳地落在箱子盖的边缘上,爪子扣住木头的纹理,没有滑下去。
虞小葵从他背上跳下来,趴在箱子盖边缘,往下看。
黑洞洞的。
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的“时间视觉”在黑暗中自动启动。
箱子底部,躺着十几个时间轮廓。
有的很暗,像快熄灭的蜡烛;有的已经完全熄灭,只剩下灰白色的痕迹;还有几个,在极其微弱地跳动,像心脏最后的搏动。
最底层,有一个轮廓和其他都不一样。
它的颜色不是正常的时间流——不是暖黄,不是冷蓝,不是灰白。而是一种虞小葵从未见过的颜色。
像褪色的彩虹。
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老照片。
像记忆本身。
虞小葵盯着那个轮廓,心脏狂跳。
“你能看见什么?”沈寂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
“底下有东西。”虞小葵说,“一个……一个很旧的玩偶。它的时间颜色很特别。”
“什么颜色?”
“说不清。像……像被洗褪色的照片。”
沈寂沉默了几秒。
“那是副本的核心。”他说,“和《循环车厢》里的小慧一样。”
虞小葵的心猛地一抽。
小慧。
所以,这个箱子里,也困着一个“小慧”?
她深吸一口气——如果布偶有肺的话——然后对木头鸭子说:“你能带我下去吗?”
木头鸭子歪着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犹豫。
“下面可能有线索。”虞小葵说,“能帮我们离开这里。”
木头鸭子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用嘴叼住虞小葵的衣领,把她拎起来,然后从箱子盖边缘跳了下去。
坠落。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虞小葵闭上眼睛——纽扣眼睛闭不上,但她下意识地闭上了意识。
风从耳边掠过——如果布偶有耳朵的话。
然后,落地。
软绵绵的。
她摔在一堆棉花上。
箱子底部比想象的大得多。像一个小房间,四面都是暗红色的木板,木板上有被指甲抓过的痕迹。地上铺满了破碎的玩偶——布熊的肚子被剪开,棉花流了一地;塑料娃娃的头和身体分开了,脖子上露出粗糙的断口;铁皮火车被踩扁,轮子散落在各处。
最中间,躺着一个很旧的布娃娃。
她穿着一条褪色的碎花裙子,裙子上的花朵已经看不清颜色。她的头发是棕色的毛线,已经散开了,一缕一缕地垂在脸旁。她的眼睛是扣子做的,一颗还在,另一颗只剩下线头。
她面朝上躺着,一动不动。
但虞小葵的“时间视觉”捕捉到——她的时间轮廓还在跳动。
很微弱。
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但还在跳。
虞小葵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棉花爪子踩在棉花碎片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蹲在那个布娃娃旁边,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棉花的触感,软软的,凉凉的。
“你……”虞小葵轻声说,“你还好吗?”
布娃娃没有反应。
虞小葵又碰了碰她。
这一次,布娃娃的那颗扣子眼睛,动了一下。
不是整颗眼睛转动,是眼睛里的“光”动了一下。像有人从里面往外看,隔着厚厚的、模糊的玻璃。
“你……能听见吗?”虞小葵问。
布娃娃的嘴——用红线绣的、已经有些松脱的嘴——微微张开。
“能。”
声音极细极轻,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
虞小葵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谁?”她问。
布娃娃沉默了很久。
久到虞小葵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
然后那颗扣子眼睛又动了一下。
“我是……第一个。”布娃娃说,“她……最好的朋友。但她……把我弄坏了。”
虞小葵的心揪紧了。
第一个。
这个孩子最好的朋友。
被弄坏了,扔在这个黑暗的箱子里,不知道多久了。
“她叫什么名字?”虞小葵问。
布娃娃的嘴又动了动。
“小雨。”
虞小葵愣住。
小雨。
那个孩子。
“她……她不是故意的。”布娃娃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老旧的录音机在慢放,“她只是……不知道怎么玩。她妈妈走了……没人教她……她只有玩具。她喜欢我……每天都抱着我……但有一天……她不小心扯掉了我的胳膊……她很害怕……想把它装回去……但装不回去……”
布娃娃的扣子眼睛闪了闪。
“她哭了。她说对不起。但妈妈说过,弄坏了的东西就是坏了,修不好了。所以她把我放在这里。然后又去找新的玩具……然后新的也弄坏了……然后一直这样……”
虞小葵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起那个孩子。
那个抱着沈寂、亲她的脸颊、说“我想妈妈了”的孩子。
那不是恶意的。
那只是一个孤独的、不知道怎么和人相处的小女孩。
“你恨她吗?”虞小葵轻声问。
布娃娃沉默了很久。
“不恨。”她说,“我只是……想她。”
虞小葵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如果布偶有眼泪的话。
她伸出棉花爪子,握住布娃娃那只还连着线头的爪子。
“我会帮你的。”她说,“我会帮你见到她。”
布娃娃的扣子眼睛闪了闪。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远处,木头鸭子发出轻轻的叫声——提醒她,时间不多了。
虞小葵站起来,看着躺在地上的布娃娃,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无法形容的情绪。
这个副本,和《循环车厢》一样,不是一个简单的“恐怖游戏”。
它是一个被困住的孩子。
一个失去妈妈的、孤独的、不知道怎么和人相处的小女孩。
而那些玩偶,那些被“弄坏”的玩偶,不是怪物。
是她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