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昨晚居住的院落时,天色已经过了晌午。
阴沉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隙,惨白的阳光斜斜照下来,却驱不散宅子里那股浸透骨髓的阴寒。院子里那棵枯死的石榴树,在光线下投出更显狰狞的枝影。
那间锁着的房门,就在院子正北。
正对着枯井的方向。
门是普通的木门,但门板上贴满了层层叠叠的黄符——新旧不一,最外层的已经褪成灰白色,最里层的还透着暗红。门缝用朱砂混着某种黑色胶状物封死,形成一道扭曲的、蚯蚓般的痕迹。
门环上挂着一把硕大的铜锁,锁身刻满了细密的符文,锁孔被凝固的红色蜡状物堵死。
“就是这里。”沈默将用黑布包裹的血画小心地放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那画还在不断渗出暗红色的湿痕,在布面上晕开一片片令人不安的图案。
李薇薇和孙晓雨已经准备好了仪式用品:一捆惨白的蜡烛,几叠粗糙的黄纸钱,一碗清水,一包香灰,还有从厨房找来的半瓶劣质白酒。
“真要开这扇门?”李薇薇盯着门上的符咒,脸色很难看,“这些符……我虽然不懂,但数量这么多,明显是在镇什么东西。里面的东西一旦放出来……”
“必须开。”虞小葵握紧手里的那绺姐妹断发,“柳青青的尸骨在里面。没有她的尸骨,仪式无法完成,小蝶的魂魄离不开,柳青青的怨念也无法平息。”
“那王鹏呢?”孙晓雨看向瘫坐在石墩上的王鹏。他手腕上的锁形印记已经变成了深黑色,并且开始向手臂蔓延,像黑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蠕动。“他撑不到子时了。刚才他又说看见幻象了……说柳青青在井边朝他招手。”
王鹏眼神涣散,嘴唇不断蠕动,发出含混的音节:“她叫我……去井里……说那里很凉快……去了就不疼了……”
赵志刚和周老也从祠堂回来了。赵志刚手里多了一本线装古书,书页泛黄发脆,边缘被虫蛀得厉害。周老则捧着一个木匣,匣子上刻着双蛇缠绕的图案——和断缘剪上的纹饰一样。
“找到了。”赵志刚的声音带着疲惫,“双子祭的完整仪式记录。确实需要姐妹尸骨合葬,并以断缘剪剪断‘血缘锁’。但有个问题……”
他翻开古书,指着一页:“仪式必须在‘阴气最盛’时进行,也就是子时。但子时也是柳青青怨念最强、最失控的时候。而且,合葬地点有讲究——必须在‘阴阳交界处’。”
“哪里是阴阳交界?”虞小葵问。
“书里没写。”赵志刚摇头,“只说‘生死之隙,明暗之交’。可能指宅子里某个特殊位置。”
沈默走到锁着的门前,伸手悬在那些符咒上方一寸。他的指尖微微颤动,似乎在感应什么。
“门后……有东西在动。”他收回手,声音低沉,“不止一具尸骨。”
不止一具?
众人心头一紧。
“什么意思?”李薇薇声音发紧。
沈默没回答,而是看向周老手里的木匣:“祠堂里还有别的发现吗?”
周老打开木匣。里面不是法器,而是几卷用红绳捆着的纸卷。纸卷已经发黄变脆,解开红绳,展开,上面是用毛笔写的小字——像是日记,又像是某种记录。
“是陈府历任管家的‘值守录’。”周老声音嘶哑,“记录宅子里发生的‘异常’和处理方法。最后几页……是二十年前的。”
他翻到最后,凑近看那些模糊的字迹:
“丙子年七月初九,少夫人柳氏殁。按老太爷吩咐,以铁链锁尸,镇于北厢。然夜夜有啼哭声,符咒屡破。请白云观道长作法,道长言:怨气太深,需以‘替身’镇之。”
“七月初十,购得女童尸一具,年约十岁,置于柳氏棺旁,作法相连。啼哭遂止。”
“七月十五,中元夜,井中异响。查,见女童尸骨与柳氏尸骨相拥,无法分离。道长言:此二魂已相缠,若强分,恐生大祸。遂封井,以符镇之。”
替身女童。
所以井底不止小蝶的尸骨,还有一具来历不明的女童尸骨,被当作“替身”与柳青青锁在一起,试图平息她的怨气。
但结果却是两具尸骨“相拥”,魂魄相缠。
难怪柳青青的怨念如此复杂——她不仅要救妹妹,还可能与那具替身女童的魂魄产生了某种扭曲的联结。
“所以,”虞小葵声音发干,“我们不仅要送走小蝶,可能还要……超度那个无辜的女童?”
“恐怕不止。”沈默看向门,“如果柳青青的尸骨和替身女童的尸骨‘无法分离’,那么她现在可能不是‘一个人’。她的怨念里,混杂了另一个孩子的魂魄。”
难怪她时而清醒(留线索),时而疯狂(无差别攻击)。
她的“自我”正在被侵蚀。
“门必须开。”沈默下了结论,“但开门的风险极大。里面的东西一旦失控,可能会无差别攻击所有人。所以,开门的人需要保护。”
他看向赵志刚:“你的军人经验,能布置简单的防御阵型吗?用香灰、白酒和蜡烛。”
赵志刚点头:“可以。但需要时间,而且效果有限。”
“还有这个。”周老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用红绳穿着,已经锈迹斑斑,“祠堂供桌上找到的‘五帝钱’,据说能辟邪。但只有一串,只能给一个人。”
所有人都沉默了。
谁去开门?
谁拿着五帝钱,承受最大的风险?
“我去。”虞小葵忽然说。
“你疯了?”李薇薇瞪大眼睛,“你一个新人……”
“因为我有这个。”虞小葵举起那支柳青青的血笔,“这支笔能和她产生共鸣。如果我拿着笔开门,也许能让她‘认出’我,减少攻击性。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那幅还在渗血的黑布包裹:“血画里的‘小蝶’碎片,可能会对我的笔有反应。如果我同时带着断发和笔,也许能暂时稳定柳青青的情绪。”
沈默看着她,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分辨的情绪。
“我跟你一起。”他说。
“不行。”虞小葵摇头,“你需要在外面主持大局。如果里面的东西失控,你是唯一有可能控制局面的人。”